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南京。残院。
天光破晓,院门开了。
推门的不是日军,是穿黑衣、臂戴白袖章的中国人。他立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内满地蜷缩的人影,声音平板无波。
“都起来,出去。”
院内死寂,无人动弹。
那人迈步进门,抬脚轻踹离他最近的人的小腿。地上妇人抬首,四十余岁的脸覆满厚灰,眉眼麻木。她静静看了对方数秒,默然起身,走出院子。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人影陆续站起,沉默鱼贯而出,挤挤挨挨立在狭窄的巷中。
陈啸没动。依旧靠墙蜷缩,唇间咬着那支不存在的烟。身旁的老人也蹲着未动,形同枯木。
黑衣袖章的男人径直走到陈啸身前,垂眸俯视。
“起来。”
陈啸纹丝不动。
男人静静盯了他数秒,最终没有抬脚踹他,转身离去。
老人侧头看他,嗓音沙哑气弱:“走吧,躲不过的。”
陈啸缓缓起身,膝盖撕裂般的钝痛骤然炸开,他死死忍住僵直与酸痛,一步一步挪出院门,汇入巷中人群。
巷道逼仄狭长,两侧墙壁斑驳,密密麻麻的弹孔深浅交错,皆是战火残骸。众人挤立一处,无人言语。巷口笔直朝外,几道日军持枪伫立,堵死所有出路。
一名日军军官立在巷口,瞳色浅棕,瞳孔窄小,目光冷得像冰。他缓缓扫过巷内所有人,视线逐一掠过,随后抬手伸指,轻点人群。
“你。你。你。”
被点到的人,沉默走出队列,分立一旁。未被点到的,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陈啸藏在人群深处,始终未被点名。
一轮点完,约莫二十人。
日军押着他们转身前行,拐过巷弯,转瞬消失不见。
片刻后,枪声炸响。
不再是零散单调的单发枪响,是密集的机枪连射。哒哒哒哒——短促、粗暴、密集,像秋风割过成片的麦秆。
枪声隔着砖墙传过来,闷沉浑浊,死死压在整条巷道上空。轰鸣持续许久,骤然停歇。
巷中依旧死寂。所有人垂着头,视线钉死在脚下地面。碎石、浮灰、干结发黑的旧血,满目狼藉。
军官再度抬手,指尖起落,又点出二十人。
队伍被押走,机枪声再度响起,一模一样的闷响,一模一样的死寂落幕。
陈啸咬着唇间虚无的烟,牙关收紧,浑身紧绷却纹丝不动。身旁老人目视地面,全程沉默,无半分神色。
军官的手指再次探出,越过数人,稳稳落在老人身上。
“你。”
老人缓缓抬头。他双眼浑浊泛黄,眼白布满血丝,枯槁的脸上没有恐惧,只剩漠然。他静静凝望军官数秒,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啸。
嘴唇轻轻颤动,无声无息,像是道别,又像是轻叹。
他撑着红褐色枣木拐杖,一瘸一拐走出队列,步伐极慢。拐杖反复磕击地面,嗒、嗒、嗒,声响清晰地落在死寂的巷中。
三步,五步,七步。
老人走到被点出的人群中,静静站定,再未回头。
队伍再度被押走,熟悉的机枪轰鸣声,如期而至。
陈啸始终垂眸看着地面。脚下泥土上,留着七个深浅一致的小圆坑,是老人拐杖留下的痕迹。
不多不少,七步。
军官的手指再度起落,这次点向一名怀抱婴孩的年轻妇人。
妇人默然走出队列。怀中熟睡的孩子被惊动,细声哭啼。她低头轻拍襁褓,温柔安抚,哭声转瞬停歇。她俯身,轻轻吻在孩子的额头上,动作轻柔,是绝境里仅存的温柔。
队伍走远,机枪声再度炸开。
陈啸抬手,取下唇间那支不存在的烟,死死攥在掌心。手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寒意浸透指骨。他缓缓垂下手,依旧伫立人群之中。
最后一轮,指尖落向了他。
陈啸盯着那根白皙冰冷的手指,看着它稳稳指向自己。他缓步走出队列,膝盖剧痛阵阵翻涌,步伐迟缓却平稳。他立到待死的人群里,不看人,不张望,只垂眸盯着脚下的血与灰。
众人被押着走出巷道,拐过死角,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地。
空地之上,尸骸堆积。数十具尸体层层叠叠、横竖相摞,死寂铺满整片土地。黑红色的浓稠血水从尸堆底部蔓延开来,浸透泥土,黏腻腥臭。成群苍蝇盘旋起落,嗡嗡声不绝于耳,裹着浓烈的死气。
陈啸目光扫过尸堆。一张张面孔掠过眼底,有些眼熟,有些陌生。
他看见了那位老人。
老人俯卧在尸堆最上层,脸面朝下,那根枣木拐杖被压在身下,一截红褐色的杖身露在外面,格外刺眼。
他也看见了那个年轻妇人。
妇人同样俯卧在地,双臂依旧死死环抱着襁褓,将孩子护在身下。孩子的脸被完全遮挡,只剩一双小小的布鞋露在外面,鞋面上绣着的小红花,在满地暗红血色里,艳得刺眼。
身侧十几人静静伫立,无人言语。细碎的啜泣声极低,像蚊虫嗡鸣,微弱得随时会断绝。有人双腿不住颤抖,有人紧闭双眼,尽数等着死亡降临。
日军士兵持枪立在众人身后,一动不动,静待军官指令。
陈啸再次将那支不存在的烟咬在唇间,牙关紧咬,死死顶住翻涌的酸涩与麻木。
浅瞳军官缓步走来,停在他面前。窄小的瞳孔毫无温度,静静打量着他。
“你还没死。”
陈啸缄默无言。
军官凝视他良久,忽然抬手,指尖抚过他的唇角,拿走了那根本不存在的烟。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嘴唇,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指尖,缓缓收回手。
“你会死的。”
他转身退后。
下一秒,机枪声轰然炸响。
哒哒哒哒哒——
子弹呼啸穿空,死亡席卷平地。
身旁的人接连倒地,沉重的躯体砸在泥土与血水里,无声无息。左边、右边、身前、身后,所有人尽数伏尸。
唯有陈啸,依旧笔直站着。
身上干净,没有一丝血迹。不是弹片避开,是命运未落。
枪声骤然停歇。
军官折返回来,再次立在他眼前,浅瞳里藏着一丝费解的冷意。
“你还站着。”
陈啸依旧沉默。
军官看了他很久,转身走开,低声对身旁士兵吩咐了一句。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蛮力拖拽着他离开空地。拖过满是弹孔的巷道,一路拖回安全区门口,随手将他重重丢在地上,转身离去。
陈啸趴在门口,脸颊紧贴冰凉的泥土。
他趴了很久,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几只温热的手轻轻抬着他的胳膊,将他缓缓挪到墙角放下。
他靠着墙壁坐下,膝盖僵直弯曲,剧痛不止。唇间习惯性衔起那支虚无的烟,死死咬着,借以稳住涣散的心神。
一道身影蹲到他面前。
是刘。一副眼镜蒙满厚灰,彻底遮住了眉眼,看不清半点神色。他手里端着一碗浑水,轻轻放在陈啸脚边的地上。
“你回来了。”
陈啸不言。
“里面的人,都以为你死了。”
长久的死寂后,刘静静看了他许久,缓缓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