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南京。安全区。
陈啸靠墙静坐。
膝盖的肿胀未消,裤管依旧被紧绷的皮肉撑起,表皮绷得透亮。他垂眸扫过一眼,缓缓抬头,后背抵着青砖,刺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里。
今日的安全区,愈发死寂。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沉到心底的死寂。屋里仍有细碎声响——此起彼伏的呼吸、压抑的咳嗽、孩童微弱的啼哭,可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静的。
无人看门,无人望窗,无人对视。人人垂首,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自己的掌心、或是怀中抱紧的孩子。世间万物,再无半分可张望的余地。
陈啸衔起那支不存在的烟。
唇角干裂起皮,皮肉紧绷,根本衔不住虚无的烟身。他只能微微咬合牙齿,死死咬住,借这一点虚妄的支撑,稳住涣散的心神。
房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粗暴砸踹,只有平缓的推移。一名黑衣白袖章的中国人立在门口,目光冷平地扫过屋内蜷缩的众人。
“有没有会修无线电的?”
满屋死寂,无人应答。
那人又沉声问了一遍:“有没有?”
依旧无人出声。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去。房门敞着,未曾合拢。寒风顺着门洞灌进屋内,冷得扎人。有人下意识收紧肩头,死死裹住单薄的衣衫,却没有一人起身去关门。
沉寂良久,门口再度来人。
这回是个外国人。身形高大,身披厚重大衣,头戴礼帽。他站在门外,整张脸涨得通红,不是天冷冻的,是极致的怒意憋胀所致。他的双手微微发抖,目光缓缓抚过屋内或蹲、或坐、或躺的麻木人影。
数秒后,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门依旧敞着,冷风不断灌入。
午后,巷外传来喊声。
生硬的中文,一遍遍穿透死寂:“出来领粮食,每人一份。不出来,视作放弃。”
屋内无人动弹。
喊话声再度响起,重复得机械又冰冷。满地人影依旧僵固,无一人起身。
许久,一名老者缓缓站起。他步履蹒跚挪到门口,立在天光之下,静静望着外头空荡荡的街巷,一站便是许久。最终,他缓缓转身,默然走回墙角蹲下,依旧一动不动。
又过片刻,一名抱孩的年轻妇人动了。
怀中孩童忽然啼哭,细碎的哭声刺破沉闷。她轻轻拍抚襁褓,几声便哄得孩子安静下来。随后她起身迈步,走到敞着的门口伫立。
冷风撩乱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沾满尘灰的脸颊。她望着外头的光亮,静静伫立,迟迟未动。良久,终究是转身折返,抱着孩子重新蹲回人群之中。
终究,无人踏出房门半步。
陈啸靠着墙,目光落向那道敞开的门。
天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的光影。他盯着那片光亮,看了很久。
无人从光里走出去,也无人从黑暗中走进来。门洞大开,形同虚设,里外皆是死寂。
傍晚时分,一个三四岁的赤脚小男孩忽然跑至门口。
孩童脚趾布满红肿冻疮,光着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他好奇地望着门外的街巷,还未探头细看,身后的母亲便快步追来,伸手将他紧紧抱回怀里。
孩子没有哭闹,只是趴在母亲肩头,漆黑的眼珠定定望着那扇始终敞开的门。
天色彻底沉黑。
依旧没有人去关门。寒风整夜灌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扫过每一个蜷缩的人。众人纷纷收紧肩膀,将怀中孩子抱得更紧,无人敢靠近那道通往外界的门洞。
门外彻底沦为漆黑,看不见街巷,看不见墙壁,看不见天色,只剩无边无际的暗。
陈啸凝望着门外的黑暗,久久未移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老者缓缓起身,走到门口。
他抬手抵住门板,轻轻合拢。木质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砸碎了整夜的死寂。
老者手扶门板,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缓步退回,蹲回墙角,抱紧双膝,再度融入沉默的人群。
屋内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风,却锁不住弥漫的寒意。
陈啸靠着冰冷砖墙,重新咬住那支不存在的烟,牙关轻合,死死抵住满身疲惫与麻木。
耳边传来枪声。
不是遥远的虚响,就在近处。一声,停顿片刻,再一声。单调、冰冷,反复不休。
他听着,没有力气去数。
连日的透支、伤痛、濒死的窒息感层层叠叠压来,吞噬着他的意识。耳边的枪响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意识沉沉下坠,听着听着,彻底坠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