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没事的时候挑上妈妈编的小竹粪箕、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锄头,就往村后的田野、水塘边、山脚沟畔跑 —— 左手牵着曹香芹,右手时不时要挥一挥树枝赶跑缠人的牛虻,一边盯着自家老黄牛别啃到别人家的秧苗,一边留神鸭子别往刚插完秧的水田里钻,眼睛还得不停扫着路边的草丛,生怕错过一株板蓝根。
春末的田埂边,板蓝根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叶子贴在地上,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他凭着上辈子跟着外公采药的记忆,一眼就能从一堆野草里把它认出来。遇到根扎得深的,他得蹲在地上,用小锄头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再用手一点点把根拽出来,生怕弄断了影响卖相。有次不小心被草根划破了手指,他也只是用嘴吮了吮血,接着埋头挖 —— 心里惦记着多挖点,就能多卖些钱。
每天傍晚回家,竹篮里都装得满满当当,板蓝根的叶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沉甸甸的压得竹篮带子勒进肩膀。村口的王婶、李大娘见了,都笑着围上来打趣:“文俊,你这天天挖这板蓝根干啥呀?难不成要当饭吃?”
黄文俊只嘿嘿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婶子大娘们等着瞧,以后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他不搭话 —— 心里清楚,等卖了钱,大家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挖了个把星期了,新的问题来了:杂房角落里的板蓝根堆得像座小山,绿油油的叶子渐渐蔫了些,再不卖出去就要坏了。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自己才七岁,个子还没药店的柜台高,去市里卖药,人家指定觉得他是小孩好欺负,肯定要压价;再说,这么多药材,他一个小屁孩最多挑个二三十斤,剩下的怎么运去城里?左思右想,他只好缠上了正在煤油灯底下缝衣服的妈妈邓玉。
“妈,你看这板蓝根堆得快放不下了,你帮我把它们挑去城里去卖了呗?” 黄文俊拉着妈妈的衣角,身子左右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妈妈的手。邓玉手里的针顿了顿,头也不抬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小孩子家家的,挖点树根、草皮还想卖钱?别胡闹,这草哪有人会要。” 他不死心,又跑去木工房缠正在刨木头的爸爸黄大富:“爸,我问过隔壁的张爷爷了,他说市里药店收药材呢,咱们挖的板蓝根能卖钱,你周末帮我挑去呗?卖了钱我给你买烟抽!” 黄大富手里的刨子停下,木花卷着落在地上,他笑着拍了拍黄文俊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他额头有点痒:“行,等周末不忙,就当带你去城里玩一圈,看看热闹。”
好不容易盼到星期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刚叫头遍,黄文俊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趿着布鞋就往杂房跑 —— 他还想帮着把板蓝根捆成小把,却见爸妈早已经起了,邓玉正坐在小板凳上,把板蓝根按大小理得整整齐齐,黄大富则拿着稻草,把板蓝根捆成一担担的,两大担摆在院子里,绿油油的叶子透着新鲜劲儿,晨光洒在上面,连泥土都泛着光。“哇,这么多!” 黄文俊瞪大了眼睛,凑过去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差点没拎起来,心里嘀咕:“这一担怕有一百五六十斤吧?两担就是三百多斤!”
早饭是大米粥就着咸菜,黄文俊却吃得格外香,扒拉了两大碗。吃完后,黄大富挑起一担板蓝根,扁担压得微微弯曲,邓玉也挑起另一担,两人脚步稳稳的,黄文俊空着手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往村口公交站走。早上的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路边的野草沾着晶莹的露珠,打湿了他的布鞋,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满是期待,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在村口的公交站,等了约莫半个钟头,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来,车身上还印着 “林邑市公交公司” 的字样,车一停,门 “吱呀” 一声打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黄大富和邓玉小心翼翼地把担子扛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放下,黄文俊则挤在爸妈中间,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农田变成低矮的房屋,心里越发激动。
九点多,公交车终于到了市里的终点站,他们一家三口人,沿着石板路往药店走。黄文俊在前面带路,他知道哪里收板蓝根等药材。
终于到了市里那家收药材的药店,门楣上挂着 “林邑市XX中药房” 的木牌,漆成红色的大门敞开着,店里飘着浓浓的药味,混合着当归、黄芪的香气,人来人往的,有抓药的老人,也有穿着白大褂的药师。
一位留着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药师见他们一家三口人挑了药材过来,忙迎上来,目光落在两大担板蓝根上,问道:“这都是你们挖的?看着倒新鲜,就是不知道品相怎么样。”
“叔叔,都是我挖的!您看,根都完整着呢,没断一根!” 黄文俊赶紧从爸妈身后钻出来,踮着脚尖指着板蓝根的根,把手上沾的泥土都蹭到了衣服上:“我每天边看牛、看鸭边挖,挖了个多星期才攒了这么多,您闻闻,还有草药香呢!” 药师蹲下来,用手指翻了翻板蓝根的根,又捏了捏叶子,点了点头:“品相还行,我们最近和药厂合作研制新药,正缺新鲜的板蓝根。这样吧,一斤五毛,你们看行不?”
黄文俊心里飞快地盘算:上辈子他记得板蓝根能卖到六毛一斤,现在少了一毛,但三百多斤也能卖一百五十多块,不算少了。他刚想开口说 “能不能再加五分”,黄大富已经连忙点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行!五毛就五毛,麻烦您了!” 黄文俊急得拽了拽爸爸的衣角,趁药师转身去拿秤的功夫,赶紧凑过去,小声对药师说:“叔叔,我每天边看牛、看鸭边挖,别的小朋友都回家跳皮筋、滚铁环了,我却得挖到天黑才回家,手上都磨泡了。您看 ——”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出来,掌心和指头上,果然有好几个磨破的血泡,有的还结了浅褐色的痂,“而且这都是野生的,长在山脚下的坡上,光照足,药性比人工种的强多了。您再加点呗?以后我还能叫村里的小朋友一起挖,保准您每天都有够多的原料,不用愁断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