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南京。安全区。
夜半。
陈啸骤然睁眼。不是被吵醒的,是心神凭空清醒。
眼底是彻底的黑。墙黑、地黑、满室蜷缩的人影也融进黑暗,辨不出半点轮廓。屋里只剩层层叠叠的呼吸,密、轻、压抑。有人低低打鼾,有人牙关磨出细响,还有人在梦里短促嘶喊一声,气息骤然掐断,像喉咙被人死死扼住。
他背靠冰凉砖墙,唇间衔起那支不存在的烟,用力咬着。
细碎的脚步声悄然响起。
不在屋外,在屋内。步伐极轻,脚尖点地,踩在灰土上几乎无声。
陈啸侧头朝向声源。眼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脚步声自左至右,停顿片刻,又折返回来,往复徘徊,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悄悄巡查。
他静听片刻,索性收回目光,闭眼靠墙。睡意尽数散尽,脑海里人声翻涌,不是此刻屋内的低语,是久远的旧音。
李满仓。张连生。韩双。
他们具体说过什么,他记不清了,只剩年轻鲜活的声调,隔着生死遥遥传来,像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归队。
他猛地睁眼。
黑暗依旧浓稠,梦里余音散尽,连屋内徘徊的脚步声也彻底停了。
陈啸靠着墙,默然等候天光。
天亮时,学生醒了。
他转头看向陈啸,眼底布满红血丝,不是哭过,是彻夜未眠的疲惫。脸上覆着厚灰,唇角凝着一缕干透的血痕。
“你没睡?”
陈啸不语。
学生静静看了他几秒,撑着墙起身,轻步走到门口,凑近门缝朝外张望。片刻后折返,蹲回他身侧。
“外面又多了几具尸体。”
陈啸依旧沉默。
学生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掌心血渍早已干结,暗沉发黑,死死嵌进皮肉纹路。他反复在裤面上蹭手,分毫蹭不掉。
“我昨晚想了一夜。”
陈啸抬眼看他。
“我想通了。我不走了。”学生嗓音笃定,“我一个人逃出去,活不了,也报不了仇。我留下来,跟你杀鬼子。”
陈啸静静注视他良久,低声开口:“我们没有刀。”
“我去找。”
“没有枪。”
“我去找。”
“没有手榴弹。”
学生抬眼望他,眼底亮得执拗:“我什么都去找。我连死都不怕了。”
陈啸收回目光,重新衔起那支虚无的烟,闭口无言。
学生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门口,侧身从细窄门缝挤了出去。
陈啸没有拦他,靠着墙凝望那扇木门。一缕灰白天光从门缝漏入,细细长长落在地面,恰好照在一人脚边。那人下意识缩脚,将脚掌飞快缩回黑暗,不敢触碰半点光亮。
正午,学生回来了。
他挤进门缝,径直蹲到陈啸面前,从怀里掏出一物,轻轻搁在陈啸膝边。
是一把旧菜刀。刀柄缠着浸透血污的布条,刀口卷刃,布满细碎缺口,是反复劈砍过的痕迹。
“找遍了附近街巷,就挖到这个。”
陈啸拿起菜刀掂了掂,不沉,重心稳,手感顺手。他直接别进腰间,用衣摆盖住。
“还弄到了什么?”
学生闻言,再度伸手入怀,摸出一把日式刺刀。棕色皮刀鞘,制式规整,是从死人身上硬生生拔下来的。
他把刺刀递到陈啸手里。
陈啸出鞘细看,刃面雪亮干净,无崩口、无卷边,依旧锋利。他插回刀鞘,递回给学生。
“你拿着。”
学生接过刺刀攥在掌心,指尖抑制不住发颤。
“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陈啸低声道,“那里有枪,我们去取。”
学生抬眼,满眼诧异:“你怎么知道?”
陈啸没有回答。
天色彻底黑透。
安全区内众人尽数昏睡。打鼾声、磨牙声、细碎的梦中哭腔,层层叠叠填满死寂。
陈啸靠墙睁眼,静静等候。待满室呼吸尽数沉缓、安稳、绵长,才撑着墙起身。膝盖旧伤刺痛,他咬牙忍住。
学生即刻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轻步走到门口,侧身挤出缝隙。
屋外街巷漆黑一片。无月无星,无灯无火。北风穿巷而过,刺骨寒凉。
陈啸蹲在巷口,贴着墙缝扫视长街。空无一人,死寂荒芜。
他直身朝北迈步,学生紧随其后。全程无人言语,唯有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轻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穿街过巷,拐过数道弯。陈啸在前引路,指尖不时抚过残墙,凭记忆辨位。
他骤然止步,蹲在一堵半塌的残墙后。学生立刻挨着他蹲下,屏住呼吸。
透过墙缝望去,前方街口的屋门前立着一名日军哨兵。
士兵孤身靠墙而立,长枪搭在肩头,刺刀雪亮。他昏昏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戒备全然松懈。
陈啸静静观察数秒,回头朝学生比出蹲守别动的手势。
学生重重点头,死死贴紧墙根。
陈啸反手抽出腰间菜刀,刀柄潮湿冰凉。他弯腰贴紧阴影,缓步前移,脚步落地无声。
三步之内,悄无声息绕到哨兵身后。
他抬臂落刀,干脆利落。
刀刃劈入脖颈,切穿皮肉、磕断骨节,一声沉闷闷响。
哨兵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躯体骤然瘫倒。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满墙面,泼落陈啸满身。
陈啸蹲身,用哨兵的军服擦净刀身血渍,随即拖拽尸体至墙根死角,用碎砖草草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拾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枪,拉开枪栓检查,膛内尚有留存子弹。他快速搜遍哨兵全身,摸出两个满载子弹的弹盒,还有一颗木柄手雷。
步枪上肩,弹盒揣怀,手雷别腰,所有物件贴身藏稳。
他回头朝学生招手。
学生快步跑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双眼死死盯着地上未清的血痕,浑身僵硬。
“走。”陈啸低声道。
两人转身朝南而行,避开安全区方向,一路往城墙方向突进。
长夜死寂,街巷空旷,唯有两人的脚步声断续回响。穿街、拐弯,行至一处荒废院落。
院内空空荡荡,院墙半塌,屋顶残破,房梁裸露在外,早已无人踪迹。
陈啸走入院内,蹲在隐蔽墙根,徒手扒开表层碎砖,露出底下松软的新土。他快速挖坑,将步枪、弹盒、手雷尽数放入,覆土压实,再用碎砖层层掩盖。
收拾完毕,地面平整如初,看不出半点挖掘痕迹。
“记住这个地方。”陈啸沉声叮嘱。
学生认真环顾四周,将这片破败院落的位置牢牢刻进心里。
“回去。”
两人原路折返,摸黑走回安全区,侧身从门缝挤入。
墙角尚有零星未眠的人,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眼神麻木,无惊无惑,随即低头重回死寂。无人问询半句。
陈啸蹲回熟悉的墙角,抽出腰间菜刀,搁在膝边。刀面血渍已然干结,凝成暗沉的黑红。
学生挨着他蹲下,粗重喘息,双手依旧微抖。不是怕,是深夜寒风浸透骨缝,冻得止不住发颤。
“明天还去吗?”学生低声问。
陈啸没有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