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南京,城外空地。
他醒来时,整个人趴在地上。
脸面贴着冰冷的泥土,土质湿冷,裹着一股浓重的腥气。不是泥土自带的腥潮,是干涸又被寒气浸开的血腥。
他手臂撑地,试着起身,腰背发力的瞬间,浑身脱力,没能撑起。缓了口气,再一次咬牙发力,终于堪堪坐直上身。
右腿钻心的疼。不是骨伤的剧痛,是皮肉被撕裂的钝痛。
昨日那一枪,从大腿外侧贯穿而过,侥幸未曾损及骨头,却撕开了大片皮肉。夜里血渍干结,粗布裤腿牢牢黏在伤口创面,死死扒着皮肉。
他低头垂眸,伸手狠狠扯开裤腿。粘连的皮肉被强行撕裂,细碎的血痂脱落,露出翻卷的红肉,红白交错,层层结痂的黑红血渍覆在伤口四周。
他静静看了一眼,没有触碰,缓缓将裤腿放下,遮住狰狞的创口。
天光破晓。
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漫溢出来,浅浅铺在这片空旷的晒谷场上。场地开阔平整,原本是村落的晒谷坪,水泥地面久经风雨,裂出纵横交错的缝隙,缝间钻出枯黄的杂草,死气沉沉。
四周残墙环绕,半数坍塌倒地,半数佝偻伫立,高低错落,天然围成一圈牢笼。整片空地仅有一处出口,就在他的身后。
他静坐原地,一动不动。
昨夜中枪倒地之后的记忆,尽数空白。他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拖拽至此,如何孤零零落在这片绝境。
空地空空荡荡,眼底无半个人影。
他掌心撑地,缓缓站起身。右腿受力便牵扯伤口,钝痛阵阵袭来,万幸膝盖完好,尚能站立。
冷风横碾而过,刺骨寒凉。他抬手想要收紧衣领,指尖触到空荡荡的脖颈,衣衫早已破损,领口全无。指尖在颈间空抓一下,默默垂落身侧。
他抬步朝着唯一的出口走去。
刚走出两步,骤然驻足。
出口处静静立着两个人影。一身黄色军装,长枪笔直端在手中,出鞘的刺刀映着灰白天光,亮得刺眼,寒意森森。
两人稳稳伫立,目光锁死他的身影,分毫未动,不言不语。
他转头看向左侧高墙。墙头坐着士兵,双腿悬空晃荡,指尖夹着一支烟,烟头在灰白天光里明明灭灭,一点红火忽闪。
再转头望向右侧。墙下靠着人影,双臂环抱胸前,静静俯视着场地中央的他,眼神漠然。
空地上依旧无人。
所有人都在墙外、墙头、墙根,层层环绕,将他一人困在场地正中。
围猎已成。无路可逃。
他立在空地中央,静静站着。双腿微微发颤,不是畏惧,是彻骨寒意耗尽了体温,是伤口失血带来的虚软。
他双手插进裤兜,兜中空空如也,一无所有。指尖落空,他缓缓抽出手,双臂自然垂落,贴紧身体两侧。
一道人影从墙头纵身跃下,落地沉稳,抬手拍去裤身浮灰。
是一名日军军官,厚重军大衣裹着身躯,军帽压得很低,腰间军刀悬挂,寒光隐现。他缓步走到陈啸面前,居高临下,自上而下细细打量,视线扫过他的伤口、他的狼狈、他的死寂,看了很久。
良久,他转过身,朝着墙头的士兵吐出一句短促的日语,语速冷硬。
墙头上响起几声轻笑,不是放肆的大笑,是从鼻腔溢出的轻嗤,细碎、轻蔑,像在嘲弄困兽。
数人接连发笑,此起彼伏。
军官再度转身,望向陈啸。嘴角微微抽动,无关笑意,是一种冰冷的、玩味的漠然。
他不再停留,转身翻回墙头,悠然落座,抬手点燃一支烟,静静俯瞰场中。
偌大的空地,只剩陈啸一人伫立。
冷风反复扫过身躯,寒意钻透破损的衣衫,侵入骨肉。他死死站着,任由双腿发颤,纹丝不动。
片刻后,一名士兵翻身落墙,踏入空地。
步枪背在肩头,未曾端起,双手空空,缓步走向陈啸,在他面前稳稳站定。
那人年纪极轻,二十出头,唇上无毛,眉眼尚带着少年气,眼底却藏着暴戾。他对着陈啸淡淡一笑,笑意浅薄,转瞬即逝。
下一瞬,拳头骤然砸出,狠狠撞在陈啸小腹。
剧痛骤然炸开,陈啸腰身骤然弯折,却死死咬牙撑住,没有倒地。
未等他直起身,第二拳狠狠砸在后脑。
力道蛮横凶猛,他眼前一黑,身躯重重前扑,脸面狠狠磕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皮肉瞬间磕破。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缓缓淌在灰白的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鲜血漫溢。
那名士兵俯身蹲下,粗暴攥住他的头发,狠狠向上提拉,强迫他抬头。
陈啸抬眼,撞进一双漆黑的瞳孔,瞳仁紧缩,冰冷无情。
那人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轻柔缓慢,不是审讯,不是泄愤,是像逗弄一只困在笼中的垂死野兽。
拍够了,他骤然松手,起身拍了拍手,悠然走回墙根,翻上墙头,再度点燃一支烟,静静观望。
陈啸依旧趴在地上。
嘴角的血源源不断渗出,在水泥地上缓缓蔓延,积开一小片暗红。他定定望着那滩血泊,看了许久,掌心撑地,一点点借力坐起。
右腿笔直伸直,左腿弯曲撑住地面,身形歪斜却稳固。他习惯性虚叼起那缕不存在的烟,干裂的嘴唇挂不住,便用力咬合牙关,死死咬住。
又一道人影踏入空地。
这一次是从正门出口走进来,军装整洁,未戴军帽,短发紧贴头皮,步履沉稳。
他走到陈啸面前,居高临下低头俯视。
陈啸未曾抬头,眼底只剩死寂。
那人抬脚,狠狠踹在他完好的左腿上。精准落在好肉之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陈啸纹丝不动。
一脚又一脚,力道层层叠加。脚尖踹在腿侧、肩膀、后腰,落点杂乱,尽数落在无伤之处,刻意折磨。
陈啸被踹倒,撑地坐起。再被踹倒,再默默坐起。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那名士兵踹得气息粗重,终于停脚,微微喘息。
他低头看向顽强不倒的陈啸,陈啸亦抬眼静静回望。
那人吐出一口唾沫,鄙夷地扫他一眼,转身离去。
陈啸静坐地面,再度虚叼起那缕虚无的烟,牙关死死咬紧,不肯松动分毫。
第三个人快步冲了进来。
从出口疾奔而入,手中握着一根粗实的木棍,形制简陋,如同半截扁担。
他冲到陈啸身前,抬手便砸。木棍狠狠落在肩头,力道沉猛,陈啸身躯骤然歪斜,却依旧撑着未倒。
第二棍紧随而至,重重砸在后背。
他再也撑不住,重重趴倒在地。
木棍一下接一下,不停落在他的后背、后腰、手臂,砰砰作响,沉闷厚重。
陈啸将脸面埋进臂弯,死死咬合牙齿,一声不吭,不喊、不求、不动。牙关紧绷,自始至终未曾松动半分。
不知砸了多少下,击打声骤然停歇。
那人喘着粗气,随手将木棍扔在地上,转身快步离去。
后背、肩膀、腰间,无处不痛,浑身骨头像被震碎,皮肉酸胀发麻。
他静静趴了片刻,蓄力撑地,缓缓坐起身。依旧是那个姿势,虚叼着不存在的烟,死死咬紧。
干裂的唇口再度崩裂,新鲜的血珠缓缓渗出,漫进口腔,满口咸腥。他微微抬舌,舔去唇角血渍,依旧沉默。
第四个人影从墙头跃下。
双手空空,未携兵器,缓步走到陈啸面前,俯身蹲下。
这人的瞳孔很浅,泛着淡淡的棕,瞳仁紧缩,眼神冰冷怪异。他抬手捏住陈啸的下巴,左右转动,细细端详他脸上的每一道疤痕。
从眼角延至嘴角的旧疤,从眉心划到发际线的新伤,粉红的嫩痂,泛白的旧痕,一寸寸看得仔细。
良久,他松开手指,缓缓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刺刀,刀尖锋利透亮,寒光凛冽。
他再度蹲身,将锋利的刀尖轻轻抵在陈啸的手背上。
陈啸垂眸,静静盯着那片雪亮的刀尖,在灰白天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下一瞬,刀尖骤然发力,刺破皮肉,直直扎入,顶在掌心的骨面上。
没有炽热的锐痛,是刺骨的寒凉。冰冷的铁刃钻进皮肉,像一条细小的冰蛇,顺着骨缝游走,寒意蔓延整条手臂。
那人指尖微微旋动,刀尖在骨面上轻轻拧转。
刺骨的疼、麻、冷,层层叠加。
陈啸依旧未发一声,只是咬紧牙关,唇间虚咬的那缕烟,稳稳衔着,纹丝不动。
片刻后,那人骤然拔刀。
鲜血瞬间从掌心伤口喷涌而出,顺着手背蜿蜒流淌,一滴滴砸落在水泥地上。
那人起身,静静看着不断流血的伤口,默然伫立数秒,转身离去。
陈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掌心一个圆圆的血洞,不大,却源源不断渗出血液,止不住、压不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伤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根本封堵不住。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鲜血漫溢。抬手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血渍越蹭越乱,索性不再理会。
第五拨人走进来了。
一共两人,架着一道孱弱的人影,从出口缓缓走入空地。
那人身着灰蓝色军装,是中国守军的装束,军装破旧沾满尘土。整张脸高高浮肿,双眼肿胀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挂满干结的血痂,狼狈不堪。
他双臂被士兵死死架住,双腿无力拖地,鞋底早已脱落,赤裸的脚趾冻得发紫僵硬,毫无生机。
两人将他拖拽至空地中央,随手一扔。
他重重摔在地上,俯卧不动,唯有身体在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抠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拼尽全力支撑着最后一丝生机。
陈啸静静看着他。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同陷绝境的同袍。
数步之隔,两人同样俯卧在地,同样满身伤痕,同样困于这片死地。
良久,那人艰难抬头,浮肿的眼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匆匆看了陈啸一眼,随即重重低头,彻底沉寂。
一名日军士兵缓步上前,蹲在他身侧,抬手拔出手枪,枪口稳稳对准他的后脑勺。
枪响破空。
那人身体骤然一弹,瞬间僵死,再无动静。
鲜血从头颅底下缓缓漫出,在灰白水泥地上肆意流淌,一点点蔓延,最终与陈啸手背上滴落的血渍交汇相融。
两滩血色汇成一滩,再也分不出彼此,分不清你我。
士兵插回手枪,转身离去。
陈啸静坐原地,久久凝视着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抬手,取下唇间那缕不存在的烟,在空无一物的掌心攥了攥,终究什么都握不住。
手臂垂落,他缓缓抬头,望向四周高墙。
围猎者依旧在,或坐、或立、或靠墙休憩。有人抽烟,有人低语,有人肆意谈笑。
有人抬手指向他,吐出几句模糊的话语,身旁之人随即附和轻笑。嘲弄的笑意隔着冷风传来,清晰又刺耳。
他听不清字句,也无心去听。
再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血洞的流血速度渐渐放缓,一滴、又一滴,沉重砸落在地,无声无息。
他不再注视,抬眼望向天际。
灰蒙蒙的太阳悬在头顶,被厚重硝烟遮蔽,看不见轮廓,只有天光一点点由暗转亮,惨白刺眼。
他静坐整日,一动不动。腿麻了便微微换个姿势,手僵了便轻轻握拳松开,任由伤口反复渗血,任由寒意侵骨。
天彻底暗了下来。
从灰白转为沉黑,夜色层层笼罩,吞没整片空地。月亮隐在浓烟之上,星辰尽数隐匿,天地间只剩无边死寂的黑暗。
墙头零星的烟头明明灭灭,一点一点红火闪烁,像无数双猩红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困兽。
他静静望着那些光点,片刻后低头,垂落手臂,闭上双眼。
冷风萧萧,一遍遍扫过残破的身躯。他将脸面埋进臂弯,隔绝寒凉与嘲弄。
远处零星的枪声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遥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