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南京,城外空地。
他再度醒转,天还未亮透。
灰蒙蒙的天光从东边缝隙渗漏下来,薄薄一层,铺在他脸上,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趴在水泥地上,脸面死死贴着地面,贴着自己昨夜干涸的血。血渍凝在地面,又黏住脸皮,皮肉与冰冷的硬地死死粘连,动弹不得。
他微微动了一下,粘连的皮肉被硬生生扯动,细碎的痛感刺进面皮。
掌心撑地,缓缓发力,一点点将脸面抬离地面。一块完整的暗红色血痂留在水泥地上,轮廓贴合脸廓,像一张从他脸上硬生生揭下的薄面具。
他垂眸扫都未扫,径直撑着地面坐起身。
右腿贯穿伤口钝痛不止,手背上的枪伤已经结了硬黑的血痂,硬硬一块,硌着皮肉。后背、肩膀、腰侧,昨夜被棍棒殴打的地方无处不疼,浑身骨骼酸胀发麻,像散了架一般。
他静坐残地,习惯性虚叼起那根不存在的烟。嘴唇干裂翻卷,根本衔不住,他便用力咬合牙关,死死咬住那缕虚无。
四周高墙之上,人影错落。
不是昨日那批围猎者,换了新的士兵。有人靠墙静坐,有人蹲坐墙头,有人持枪伫立警戒。有人熬不住长夜,头颅歪垂,嘴巴大张,沉沉睡去;有人指尖夹着烟,烟头在灰蒙天光里明明灭灭,一点红火忽闪不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着场地中央的他。
他抬眼,静静回望墙头众人,无言对峙。
北风横穿空地,刺骨寒凉席卷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收紧衣领,指尖触到空荡荡的脖颈,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领口早已碎裂无存。指尖在颈间空抓一下,终究无力,默默垂落身侧。
一道人影从墙头纵身跃下,落地轻稳,不带声响。
身着厚重军大衣,军帽压低,遮住大半眉眼。不是昨日那名玩味的军官,年纪更轻,面皮惨白,脸上干净无胡,透着一股阴鸷的清冷。
他缓步走到陈啸身前,稳稳站定,居高临下,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目光扫过他满身伤痕、狼狈姿态,看得细致缓慢。
片刻后,他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长款刺刀,是步枪标配的制式刺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冽。
刀尖轻轻抵在陈啸胸口,隔着一层破损的布料。未曾发力,只是轻轻贴着,带着金属独有的刺骨凉意。
陈啸垂眸,静静盯着那雪亮的刀尖。锋利的刃口轻轻戳破单薄的衣料,透出底下暗沉的皮肉,微凉的触感透过破口,贴着胸口肌肤。
那人手腕微动,刀尖缓缓上移。
停在锁骨处,顿了一瞬。
再往上移,抵在喉间皮肉,凉意瞬间浸透肌理。
最后上抬,刀尖稳稳顶在下巴尖端,轻轻用力向上挑顶。
陈啸的头颅被硬生生抬升,被迫仰头。
他抬眼,直视面前之人。
对方亦垂眸俯视,四目相对,死寂无声。几秒的对峙,漫长又煎熬。
良久,那人收回刀尖,利落将刺刀插回腰间刀鞘,转身默然离去。
墙头响起一声短促的轻笑,转瞬即逝,像被人骤然掐断,细碎又轻蔑。
陈啸缓缓低头,下巴尖端留着一点细密的红痕,是刀尖抵住的印记。一滴细小的血珠慢慢渗破皮肉,浮出表面。
他抬手,用破损的袖口随意一抹,擦去血珠,不留痕迹。
第二道人影翻身落墙。
未穿军大衣,只着单薄军装,袖口卷至手肘,露出小臂。臂上横着几道陈旧疤痕,色泽泛白,深浅交错,是经年累月留下的伤。
他走到陈啸面前俯身蹲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边,划亮火柴点燃。
深吸一口,白色烟雾从鼻腔缓缓喷出,尽数扑在陈啸脸上。
烟雾呛人,陈啸端坐不动,眼皮未抬分毫,全然无视。
那人取下烟卷,递到陈啸眼前。烟头赤红,烟灰雪白,在灰蒙天色里格外刺眼。
陈啸未接,眼神死寂,无动于衷。
那人静置几秒,无趣收回烟卷,重新叼回自己口中。
下一瞬,他伸手攥住陈啸的右手,强行将手背翻转,掌心朝下。
手背上昨日被刺刀扎出的圆洞,已然结上一层黑硬血痂,死死封住伤口。
他伸出指甲,精准扣住血痂边缘,骤然发力。
干结的血痂被硬生生抠落,连带新生的嫩肉一同撕裂。
新鲜的血色瞬间从创口涌出,细细密密,层层渗出。
那人垂眸,静静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默然观望数秒,随即松手起身,转身离去。
陈啸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背。
愈合的伤口再度破损,鲜血潺潺外渗。他抬起左手按住创口,用力压实,静静僵持片刻。抬手松开,血依旧未止,顺着手背纹路缓缓流淌。
他抬手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蹭去表层浮血,深处的血依旧慢慢往外渗。
他不再理会,任由血流不止。
第三个人缓缓走入空地。
不从墙头翻越,从唯一的出口缓步踏入,手中长枪枪口朝下,姿态散漫,毫无戒备。
他走到陈啸面前站定,目光死死落在陈啸的右腿上。裤腿上的弹孔清晰可见,洞口四周铺满干结的黑红色血渍,层层发硬。
他抬动枪口,轻轻戳在弹孔位置。
一下。
钝痛突如其来,右腿不受控制地骤然抽搐,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不受意志掌控。
那人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再度抬枪,力道加重,狠狠戳在同一处伤口。
剧痛炸开,顺着皮肉蔓延整条腿。陈啸牙关死死咬紧,未曾发出半点声响,纹丝不动。
士兵收回长枪,肩上背稳,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刺刀,俯身蹲下。
刀尖贴住破旧的裤腿,轻轻一挑。
布料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铺开,彻底露出底下狰狞的贯穿伤。
子弹贯穿的创口,前小后大。后侧伤口皮肉翻卷,红白相间,干结的黑血痂死死黏在创面,狰狞可怖。
那人垂眸细看伤口,观望良久。
随即手持刀尖,对准伤口中心,缓缓插入。
不是迅猛捅刺,是一寸一寸,缓慢、残忍地往皮肉深处推进。
陈啸低垂着眼,静静看着雪亮的刀尖钻进自己的大腿皮肉,看着刀身一点点被血肉吞没。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身缓缓流淌,层层外溢。
刀尖在皮肉底层潜行,顶起一块凸起的皮肉,隔着一层薄皮清晰可见,却始终未曾穿透。
刀刃卡在血肉深处。
那人手腕轻轻一转,刀尖在皮肉里缓缓拧动。
细碎、割裂、翻搅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陈啸身躯猛地抽搐一下。
又是一下拧转。
痛感层层叠加,摧垮肌理。陈啸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却没有半点声音溢出,只剩无声的煎熬。
他再度虚叼起那缕不存在的烟,牙关死死咬合,纹丝不松,硬扛着翻骨搅肉的剧痛。
良久,那人骤然拔刀。
积压在伤口深处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不是缓缓流淌,是骤然炸开。
转瞬之间,裤腿浸透,鞋袜湿透,地面漫开一滩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陈啸垂首,静静看着大腿鲜血奔涌。抬手死死按住伤口,竭力封堵。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根本按压不住。
他缓缓松手,不再徒劳挣扎。
鲜血顺着小腿蜿蜒流淌,尽数灌进鞋内,鞋底积满血渍,黏腻湿冷,裹着脚掌。
他全然不顾,默然承受。
那人起身,将刺刀在自己裤腿上反复擦净血污,刀身重归雪亮,随即转身离去。
第四个人缓步上前。
手中攥着一物,天色灰蒙,看不真切。走近方知,是一把老旧铁钳,钳身布满锈迹,沉甸甸泛着冷铁死气。
他蹲在陈啸面前,伸手攥住陈啸的左手,强硬掰开蜷曲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根掰直、摆正,动作粗暴又缓慢。
生锈的铁钳缓缓凑近,钳口精准卡在食指指甲边缘。
冷硬的铁料死死夹住指甲,寒意透过甲面渗入指骨。
那人缓缓发力,力道沉稳且残忍。
指甲不是瞬间脱落,是一寸一寸,从甲床嫩肉里硬生生撕扯剥离。粉嫩的嫩肉连着指甲被缓缓扯起,像被狂风强行掀开的枯叶,单薄又脆弱。
血珠顺着甲根不断渗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陈啸清晰看着整片指甲被剥离、翻卷,指尖剧痛钻心,却依旧死死咬住唇间虚无的烟,牙关紧绷,分毫未松。
脱落的指甲被随手扔在水泥地上。
铁钳再度咬合,夹住中指指甲,重复着缓慢、残忍的剥离。
再无名指。
一下又一下,循环往复。
陈啸无心计数,不知被拔掉几片指甲。他只知道,左手早已失去知觉,不再属于自己。指尖皮肉突突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裹挟着刺骨的疼痛,连绵不绝。
光秃秃的指端露着粉嫩的新肉,布满细密血珠,狰狞不堪。
他静静看了片刻,随即左手下压,死死垫在屁股底下,用力压住伤口,强行压制翻涌的剧痛。
疼至麻木,依旧强忍。
第五个人缓缓走来。
手中提着一只铁桶,桶身灰白锈蚀,盛满冷水,满满一桶,沉沉坠手。
他将铁桶稳稳搁在陈啸身前,移步绕至身后,抬手死死攥住陈啸的头发,力道蛮横,强行将他的头颅狠狠按进冰冷的水桶中。
冷水瞬间裹挟口鼻,顺着鼻孔、口腔、耳道疯狂灌入。
水不是刺骨的寒,是毫无温度的麻木凉,死死包裹五官,封堵所有呼吸。
胸腔剧烈抽缩,肺腑像被人狠狠拧住、揉搓、灼烧,窒息的剧痛席卷全身。他想要咳嗽,想要挣扎,口鼻被水灌满,半点力道也无。
嘴巴徒劳大张,唯有冷水不停灌入,无止无休。
身躯本能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头颅,动弹不得。
不知僵持多久,头发骤然被人抓起,头颅被强行拔离水面。
积水从鼻孔、口腔疯狂喷涌而出,呛得他剧烈咳嗽,一口淤血顺势咳出,血水混着冷水,淌满衣襟。
他艰难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哨音,细而刺耳,从破损红肿的喉咙里钻出来。
气息未稳,头颅再度被按入水中。
再拉起。
再按下。
反复的窒息与濒死,消磨着最后一丝生机。次数早已模糊,只剩无尽的折磨。
最后一次被拽出水面时,他彻底脱力,重重趴倒在地。
脸面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嘴巴松弛大张,积水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与未干的血渍交融混杂。
头颅沉沉垂落,双眼半睁半阖,视线涣散模糊。
朦胧视野里,他看见地面散落着几片指甲。五片,零零散散,沾着暗红血渍,静静躺在灰白的地面上。
那是他的指甲,是他被生生剥离的皮肉。
他静静凝望片刻,最后耗尽所有力气,缓缓闭上双眼。
天地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