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南京，城外空地。
天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渗落，铺在他脸上。
他趴在水泥地上，脸面死死贴着冰冷粗糙的地坪。昨夜干涸的血痂把皮肉粘在地面，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疼。他动弹不得，不是不愿，是浑身力气尽数耗空。
左手指甲尽数被拔，粉嫩甲床沾满尘土；右腿旧伤再度崩裂，鲜血顺着裤管缓缓渗出，在灰白地面漫开一片暗红。
他习惯性虚叼起那缕不存在的烟。干裂嘴唇挂不住，牙齿发软咬不牢，只能靠牙龈死死抵着那团虚无。
墙头换了一批看守，不再是昨日施暴的士兵。黄军装整齐，长枪刺刀寒光凛冽，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着地上的他。他抬眼，静静回望墙头人影。
北风自北面席卷而来，刺骨寒凉。他下意识想缩一缩肩膀，肩头皮肉早已被棍棒砸得青紫肿胀，硬成一块，分毫收缩不得。
一道人影从墙头跃落，只是普通士兵，二十出头，唇上无毛，两手空空未携枪械。
他走到陈啸身前蹲下，自上而下细细打量满身伤痕，片刻后起身折返墙根，朝墙头吐出一串生硬日语。
话音落下，一名、两名、三名…… 整整十名新兵接连翻下高墙，空着手在空地围成一圈，将趴伏在地的陈啸圈在正中。
他视线低垂，映入眼帘一圈皮制黄军靴，鞋带系得紧绷严实。他静静趴着，再度衔住那缕虚无的烟，牙龈死死咬合。
人群外走来一名军官，厚重军大衣裹身，军帽压低，腰间悬着军刀。
他停在陈啸身前，居高临下扫视一遍，转身对新兵吐出一句短促冷硬的日语。新兵齐齐站直，有人嘴角扯开，露出惨白牙齿，眼底满是戏谑。
军官转回，垂眸看向陈啸。一双浅棕瞳孔，瞳仁紧缩，冰冷死寂。他静静凝视许久，缓缓蹲下，伸手探向陈啸唇边，像是要取走那支不存在的烟。
指尖蹭过开裂干燥的唇肉，掌心空空，什么都没碰到。他收回手，低声吐出带着生硬口音的中文。
“站起来。”
陈啸伏在血泊里，分毫未动。
军官沉默起身，后退半步，开口吩咐新兵。
一名士兵出列，长枪刺刀出鞘，寒光刺目。他走到陈啸面前，居高临下俯视。陈啸不曾抬头，只看得见那双军靴停在眼前。
下一秒，靴子狠狠踹在小腹。力道蛮横，身躯在水泥地上滑出数尺，后背重重磕碰硬地，剧痛翻涌。
新兵弯腰攥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拖拽至空地中央，一把将他按回地面，又抓住胳膊翻身，令他仰面朝天。
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天际，厚重浓烟凝滞半空，纹丝不动。一圈人低头围着他，有人持枪伫立，刺刀亮得刺眼；有人抱臂旁观；有人扯着嘴角发笑，那道戏谑的笑意清晰撞进他眼底。
新兵蹲下身，刺刀隔着破损衣料抵在胸口，金属凉意贴着皮肉。他垂眸盯着雪亮刀尖，看了片刻，转而去望头顶灰蒙的天。
刀尖猛地扎入，不深，顺着衣料穿透皮肉，卡在肋骨缝隙间。
他静静望着半寸没入胸口的刀身，鲜血顺着刀口四下漫溢，染红一片布料。
片刻，新兵拔刀，鲜血骤然涌出，顺着胸口淌落，漫过腰腹，浸透身下地坪。
新兵起身归队，第二名士兵上前，蹲在身侧，刺刀对准肚脐旁扎入，浅刺一刀随即拔出，血流不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新兵轮番上前，一人一刀，落点各不相同，胳膊、大腿、肩头，每一刀都刻意避开致命要害，只求皮肉破损流血，不夺性命。
他们在练习刺刀，而他，是专供操练的活靶。
说不清挨了多少刀，无从计数。满身创口层层叠加，鲜血浸透衣衫、长裤、鞋袜，整个人泡在温热的血泊里，血渍在地坪铺开一大片暗红。他望着四下流淌的血，看累了，缓缓移开视线。
最后一名新兵蹲到他面前，刺刀直直对准心口，这一刀直指要害。
雪亮刀尖停在皮肉之外，没有立刻刺入。士兵蹲伏在地，与他四目相对。
“求饶。” 生硬的中文，口音浓重，清晰入耳。
陈啸静静望着他，双唇虚叼住那缕不存在的烟，唇裂挂不住，牙龈死死抵着。
新兵静等数秒，不见半分示弱，刀尖往前一顶，浅浅扎进皮肉。
“求饶。” 他又重复一遍。
陈啸嘴唇微微翕动，似要开口。士兵微微俯身，想听清话语。
微弱沙哑的声响从喉咙挤出来，粗糙如砂纸摩擦铁皮，只有两个字。
“你爹。”
新兵一怔，面色瞬间沉冷。手腕发力，刺刀狠狠贯穿胸口，破开皮肉、刺穿肋骨，直刺入肺腑深处。
骨头断裂的闷响传来，像枯枝被一脚踩碎。大半截刀身没入躯体，只剩刀柄露在外头。他盯着刀柄看了许久，再度衔住虚无的烟，全靠牙龈支撑。
鲜血汹涌奔涌，源源不断，像清水不停浇在胸口。
新兵拔刀，温热血水骤然喷溅，尽数洒在他脸上，黏腻温热。他舌尖一舔，满口咸腥。
虚无的烟再也撑不住，从松弛的牙龈间滑落，掉在身下血泊之中。本就是一团空气，落在血里，转瞬消散无痕。
他抬眼望向天空，天幕灰沉，浓烟厚重凝滞。
视野尽头浮起淡金色微光，不来自天际，自地底、血泊、浑身伤口缓缓升腾，一团一团，似流萤碎星。光点落在每一处创口，钻进去，如同雨水渗进干裂焦土。
意识彻底溃散，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静静躺倒在地，心跳停止，双眼依旧半睁，望着灰蒙蒙的天。
细碎金光尽数沉进躯体，藏进身上一道道新旧疤痕里，静静蛰伏，等候下一次睁眼。
北风从北面吹来，寒意裹住冰冷的躯体，再也不动分毫。
那支不存在的烟早已散在血泊，一无所有。风卷过地面，连一点虚影都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