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南京。城西废墟。
他醒了。
不是慢慢苏醒,是骤然一瞬,像溺水之人被猛地拖出水面。
睁眼就是天。灰蒙蒙一层,厚烟沉沉压在城头,凝滞不动,封死所有光亮。
他趴在地上,脸面贴着冻土。土湿、冰冷,裹着一股浓重的腥。不是泥土的腥,是血腥。是他自己的血。
掌心撑地,缓缓坐起。双手发抖,无关恐惧,是彻骨寒意浸透了身子。
他低头看向胸口。多了一道新疤。靠左,紧贴心口,圆圆的一块,不大,像一枚嵌在皮肉里的铜钱。是刺刀留下的伤。
他静静看了许久。记不得过程,记不得疼痛,什么都记不得。可疤就在那里,结结实实地长着,和他身上所有旧伤一样,无声存在。
他抬手摸过周身。还是那件破军装,烂成一条条碎布,松垮挂在骨架上。
抬手看向左手。五指完好,指甲也重新长出来了。薄薄一层,半透明,像新生的软壳。甲根嫩肉鲜红,轻轻一碰,针扎似的疼。他立刻收回手,不再触碰。
再摸右腿。昔日贯穿的枪伤已经愈合,只余下一块硬痂,死死结在皮肉上。
抬眼四顾。此地早已不是城外那片围猎的空场。
四周是连片废墟。高墙塌了大半,屋顶尽数倾覆,房梁焦黑,是大火烧过的痕迹。碎砖堆成小丘,瓦片满地散落,狼藉一片。
他靠在残砖墙根坐着,墙砖透骨的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一日,数日,无从知晓。
他撑着墙起身。膝盖轻响一声,是正常的劳损,没有碎骨的钝痛。
冷风卷过废墟,刺骨的冷。他习惯性抬手拢领口,指尖落空。衣衫破烂,早已没有领口。他在空荡荡的颈间虚抓一下,抬手落下。
他立在残砖碎瓦之间,前路茫茫,不知该去往何处。
近处忽然传来声音。不远,就在隔壁巷子。是中文,是人的救命声,隔着断墙,闷闷的,忽断忽续。
他脚步一顿。
脑海里骤然浮起零碎残影。金色的光、半透明的人影、李满仓、韩双。画面一闪而过。
记忆跟着碎片回笼。木桩、麻绳、高悬的躯体。一百个弹孔,满身是洞,血从每一处创口往外淌,流干身子。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底依旧死寂。
救命的喊声还在,持续不断。
他朝声源走去。步履迟缓,双腿依旧发颤。脚下踩着碎砖,轻响细碎,落在死寂的废墟里。
穿过残垣,拐过断墙,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俯身蹲下,贴着墙缝往外看。
窄巷里站着两个人。一名黄军装日军,端枪伫立,刺刀雪亮。另一个穿灰布棉袄,在地上翻滚、攀爬、逃窜,拼了命地逃。
日军不紧不慢地追,走得极缓,鼻腔里溢着轻浅的笑。他不急,像在戏耍一头跑不动的困兽。
灰棉袄的男人嗓子早已喊劈,声音破碎嘶哑。
“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他一次次摔倒,一次次挣扎爬起。最后重重扑倒,双手撑地,双脚蹬土,整个人在地上拖拽前行。裤腿磨破,膝盖皮肉蹭烂,鲜血渗出来,混着尘土。他不敢停,拼命往前爬。
陈啸蹲在墙后,静静看着。
他抬手摸向腰间,空空荡荡。无刀,无枪,一无所有。
垂眸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视线扫过地面,一块半截碎砖落在眼前,棱角锋利。他俯身捡起,砖身冰凉粗糙,硌得掌心发紧。
巷中,日军已然追上,俯身伸手,一把扣住男人的脚踝。
灰棉袄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仓促回头,满脸灰土泪痕,嘴唇剧烈颤抖,话语破碎不全。
“别……别杀我……我家里还有……”
日军咧嘴笑了,笑意直白又残忍。他抬手举起刺刀,刀尖对准男人后背。
这一刻,陈啸从墙后走出。
不是冲,是轻步慢行。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无声无息。两步距离,悄无声息站到日军身后。
日军兀自笑着,举刀未落,毫无察觉。
陈啸抬手,握紧碎砖,骤然抡下。
闷响沉沉,砖头狠狠砸在日军后脑。
日军身躯猛地一歪,迅速转头,脸色煞白,双眼圆睁,嘴巴大张,正要出声。
陈啸第二下,砸在脸面。
鼻梁碎裂,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第三下,精准落在太阳穴。
日军身子一僵,重重扑倒在地,彻底不动。
陈啸没有停。
他蹲身,一下又一下,反复砸落。没有数,没有停,直到手中砖块彻底碎裂,只剩满掌细碎砖渣。
他缓缓站起,微微喘息。双手剧烈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发力后的脱力。
地上的灰棉袄男人死死抱头,浑身抖得不停。待周遭动静停歇,他才慢慢抬头。
他看见倒地不动的日军,看见立在一旁的陈啸,看见他掌心残留的砖渣。
他怔怔看了很久,才撑着地跪起身,望着陈啸。嘴唇不停翕动,发不出声音。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冲开厚厚灰土,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细碎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极轻,极哑。
陈啸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扔掉手里的砖渣,抬手拍了拍掌心。尘土嵌在纹路里,拍不干净,便不再管。
“走。”陈啸开口,声音沙哑,“往西。出城。”
灰棉袄男人用力点头,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扶着墙稳了片刻,转身往西疾跑。步子极快,没有回头,转瞬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啸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日军尸体,脸面朝下,鲜血从头颅底下漫出,积了满满一地,刺目的红。
他看了片刻,蹲下身,在日军身上摸索。摸出一柄短刺刀,配着皮刀鞘,又摸出一只弹盒,里面尚存数发子弹。
他将刺刀别进腰间,弹盒揣入怀中,缓缓起身。
冷风再度吹来,彻骨寒凉。
他习惯性虚叼起那根不存在的烟。嘴唇干裂,衔不住,便咬牙咬紧。牙关绷得极紧,分毫未松。
他抬步朝着巷外走去。步履依旧缓慢,双腿仍在发颤。
不知前路在哪,不知归途何处。
他只知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