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南京。城西废院。
巷口影子彻底褪去,脚步声散尽,死寂重新压回整片废墟。
陈啸站在空院里,没有动。
风声穿过断墙,沙沙作响。他盯着空荡荡的巷口,方才那汉子仓皇逃窜的背影,在眼底迟迟不散。所有反常的慌乱、飘忽的眼神、刻意的试探、裤兜里紧绷的拳头,串联成清晰的疑点。
他抬脚,缓步追出。
步子不快,落地无声,踩着满地碎砖残瓦,顺着汉子逃离的巷路前行。
前方巷尾转角处,那道灰布棉袄的身影并未跑远。
人背靠残墙,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厉害,一手死死抵着墙面稳住身形,一手仍旧攥紧拳头,指节青白。他不敢继续逃,也不敢回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陈啸走到他身后,三步之距,站定。
没有出声,没有呵斥。
单单是站着,那股浸骨的冷意便压了过去。
汉子脊背骤然一僵,呼吸瞬间掐断,浑身汗毛直立。他缓缓、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陈啸沉静无波的眼眸。
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得干净。
陈啸抬手,动作缓慢、平稳,不带一丝暴戾,却带着绝对的压制。
他扣住汉子的下颌,指尖用力,微微上抬。
手法规整、冰冷,是日军审问俘虏的标准化姿势,不带情绪,只为逼出真话。
汉子牙关瞬间打颤,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口腔微张,呼吸错乱,满眼都是极致的恐惧。
“说。”陈啸声音很低,冷得像寒冬冻硬的铁皮。
汉子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瘫坐在碎砖地上,尘土四起。他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身子剧烈颤抖,哭声混着喘息,破碎不堪。
“我在找!我正在找!”
他仰头望着陈啸,泪水混着灰土淌满脸颊,狼狈卑微到了极致。
“求你放了我的妻女!求求你!”
他胡乱磕头,额头蹭着冰冷粗糙的砖面,不敢抬头对视。
“我听话!我一定听话!放心!我当好你们的狗!只要她们安全,让我做什么都行!”
卑微的乞求砸在死寂的巷子里,字字泣血,句句屈辱。
陈啸松开手,收回指尖,垂眸静静看着瘫倒在地的男人。
一瞬间尽数通透。
胸口的烫疤、满身的虐伤、飘忽的眼神、刻意的试探、藏在裤兜里的紧绷拳头,还有巷口潜伏的影子。
他不是叛徒,是被拿捏的人质。
日军抓了他的家人,拿妻女要挟,逼他在废墟街巷里探查、盯梢、诱捕落单的中国士兵。
四周残垣断壁的隐蔽角落,早已被他悄悄布下探查的标记,甚至藏好了待命的手雷,只等信号落下,诱杀目标。
陈啸语气放缓,褪去所有审问的冷硬,只剩平静笃定。
“别怕。”
“我不是日本人。”
汉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泪眼模糊,满眼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不是日本人?”
“是。”陈啸点头,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悲悯,“我也知道你所有的难处。”
汉子怔怔望着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动,压抑多日的绝望彻底崩塌,哭声终于失控溢出。
“我叫陈二狗!家在南京东边巷子!”
他哽咽着嘶吼,字字带着血泪。
“我不想做这种事!我真的不想!那群狗日的抓了我老婆、抓了我六岁的小丫!拿她们的命逼我做事!说我做好了,就放她们平安回家!”
“这是我第一次盯梢!第一次害人!我没得选!这群畜生根本不把中国人当人!”
他捶打着冰冷的地面,掌心磨破渗血,却浑然不觉疼痛。
陈啸垂眸看着他,眼底藏着淡淡的怜悯,没有同情泛滥,只有乱世里相通的无奈。
“发信号吧。”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缴获的手雷,指尖利落拔掉保险,动作干脆娴熟,随后侧身塞进陈二狗的裤裆内侧,隐蔽稳妥,不易察觉。
他抬眼,直视着满脸惶恐的陈二狗。
“你信我吗?”
陈二狗缩着身子,畏畏缩缩往后挪了半寸,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
“不信。”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
“这世道,没人可信。当兵的逃的逃、死的死,城里就剩我们这些老百姓,被困在这里等死,任人宰割。”
陈啸没有辩解,俯身抬手,将周围散落的碎砖、枯草轻轻挪动,掩盖住周遭细微的布置,抹去痕迹,不留破绽。
动作沉稳,不急不缓。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选择信。”
“发完信号,立刻逃。”
他停顿片刻,声音冷硬,却留了生路。
“往慰安妇片区跑。能不能救人、能不能活下去,是男人,你自己选。”
随后,他俯身,低声细致告知手雷的触发方式、引爆时机,教他如何把控距离、最大化造成杀伤,精准击溃前来接应的日军小队。
每一句都清晰直白,没有多余废话,全是乱世求生的法子。
陈二狗听得浑身发颤,瞳孔骤缩,满脸错愕,踉跄着撑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啸。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啸直起身,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
“路给你铺好了,怎么选,是你的事。”
话音落下,他抬手摘掉陈二狗身上暗藏的日军联络信号器,握在掌心。
下一瞬,他抬手,轻轻将陈二狗往前一推。
推力不重,却直接将他推离阴影,推向巷口空旷处,推向他唯一的生路。
北风横穿废墟,卷起满地尘土。
陈二狗立在原地,浑身颤抖,一手死死护住裆间的手雷,望着前方死寂的街巷,又回头望向断墙下的陈啸。
一边是苟且偷生、为寇为奴。
一边是拼死一搏、尚有救赎。
乱世茫茫,他终于,有得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