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南京。城西废院。
陈二狗踉跄着被推出巷口。
他不敢回头,攥着裆间冰冷的手雷,背脊绷得笔直,脚步虚浮地冲进外侧巷道,转瞬消失在断墙之后。
院里只剩陈啸一人。
风停了。整片废墟死一般静。
他抬手,捏紧从陈二狗身上取下的信号器。掌心发力,指尖一扣。
咔哒。
细微机械声响破开死寂。一缕淡白无味的烟雾,从信号器顶端缓缓腾起,不浓、不烈,无声无息漫入冷空气里,贴着地面、顺着梁柱缝隙铺满整座废院,笼罩二楼所有阴影死角。
烟雾升空铺展的刹那,远处骤然炸起连片犬吠。
嗷 ——!
尖利、狂躁、急促。狼狗的嘶吼撕破满城死寂,层层叠叠,由远及近,顺着巷道直冲废院方向。
片刻之后,院门外巷口人影落地。
整整十名日军全员佩戴防毒面具,面罩密闭遮挡大半视野,仅留两道狭长眼缝,视线受限、盲区极多。众人枪械上膛,身体压低紧绷,列成密集紧凑的攻坚阵型,步步贴紧推进。每人身侧牵着一头高大狼狗,犬齿森白,四肢疯狂蹬扒地面,脖颈铁链绷得笔直,低沉凶戾的咆哮连绵不绝,戾气死死锁死整座废院。
为首的军曹跨步上前,立于院门正中,受限的视线扫过烟雾弥漫的荒芜空院,面罩下的目光阴沉锐利,沉声吐出一串急促日语。
两侧士兵迅速压低身形、咬合站位、全员戒备,紧凑阵型没有半点缝隙,压迫感扑面而来。
简短沟通完毕,军曹手臂猛地一扬,利落挥下,沉声吐出指令:“放犬。”
紧绷的铁链瞬间松脱,数条狼狗毫无迟疑,疯戾窜出,率先冲破院门缝隙,直奔院内二楼暗处,速度极快,杀气当先。
日军阵型紧随其后,始终保持半步滞后的节奏。防毒面具遮挡视野,他们只能紧盯身前犬影,看不见烟雾笼罩的院底细况,看不见二楼沉沉阴影,仅凭战术本能、紧密阵型盲目压进。十人队列咬合紧凑,刺刀朝前、枪口抬平,层层递进,鱼贯入院,步步朝着楼梯口逼近。
院内枯草无风自动,碎砖隐隐轻响,烟雾遮断所有视线。明处的日军满眼茫然,唯有暗处的陈啸,将所有人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狼狗嗅觉不受烟雾干扰,循着生人气息,疯了一般直冲院内台阶,踩着残破楼板,快步窜跃上楼,转瞬踏入二楼伏击圈。
二楼阴影里,陈啸静立不动,气息敛得干净,彻底融入黑暗。
掌心紧握缴获的短刃,刀身冰凉刺骨。方才他早已借着烟雾掩护,在台阶落脚处、楼板缺口、转角死角,布下碎石绊脚、悬空砖坠、拉线阻步的层层简易陷阱,专等猎物入套。
第一条狼狗猛扑上台阶,前爪刚落,脚下隐形拉线瞬间绷紧。
细碎闷响炸开,侧方堆叠的碎砖骤然坍塌坠落,精准砸在犬身前路,瞬间阻滞它的扑击之势。
犬身失衡、身形一顿,未等它再度嘶吼扑杀,陈啸已然从横梁阴影处悄无声息坠下,落地无声。
寒光一闪,短刃精准利落。
一声短促闷呜,狂躁的嘶吼瞬间被生生掐断。
第二条、第三条狼狗接踵而至,凶性滔天,不知畏惧,只顾死命前扑。
陈啸借烟雾遮蔽、地形死角、预设陷阱,牢牢阻滞犬类冲锋节奏。碎石绊得犬身踉跄,落砖打乱扑击轨迹,每一次短暂滞空,都是绝杀时机。
刃入,刃出。干净、利落、无情。
数声压抑闷响过后,所有冲上二楼的狼狗尽数倒地,彻底沉寂。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楼梯缝隙缓缓下沉,漫向一楼。
楼下压进的日军骤然止步。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隔着层层烟雾,看不见楼上画面,听不到半点打斗动静,方才连片的犬吠骤然死寂,只剩沉沉血腥气缓缓下坠,笼罩全队。
极致的未知,比直面厮杀更让人恐惧。
军曹抬手,紧急止住全队推进,面罩下的眼缝死死盯着漆黑的楼梯通道,浑身紧绷,杀意与忌惮交织。
短暂的死寂压垮了隐忍。
楼下十名日军齐齐抬步,枪口朝上,刺刀雪亮,踩着沉重密集的步伐,顺着楼梯层层向上。
视线受阻,前路未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向着黑暗里的杀机,步步逼近。
二楼阴影深处,陈啸握刃静立,眼底死寂冰冷。
他在暗,敌在明。
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