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沉得发闷。
十名日军踩着残破台阶缓步上行，阵型依旧紧凑咬合，没有半点慌乱。他们远比寻常新兵狡诈，深知烟雾遮眼、暗楼藏险，没有贸然冲刺突进。所有人枪口抬高，刺刀平齐，两两一组互为掩护，剩余人封锁侧翼死角，步步推进，稳扎稳打。
防毒面具隔绝了声响与视野，却隔绝不了下坠的血腥气。浓郁的腥甜顺着阶梯缝隙不断涌来，每上行一级，压迫感便重一分。
军曹走在阵型中段，最为谨慎。他抬手压了压手势，上行的脚步骤然停驻。
整支队伍瞬间死寂，无人乱动，无人出声。
他们在听。
楼上无风、无响、无活物气息。刚刚尽数断绝的犬吠、短暂的搏杀动静彻底湮灭，死寂得诡异，死寂得刻意。
日军最擅长捕捉这种刻意的安静。
军曹指尖微动，两名前锋士兵立刻拆分阵型，侧身贴紧墙壁，枪口分别对准楼梯转角与二楼空旷廊道，交叉火力死死锁死所有出路。另一人俯身，抬手捡起楼梯角落一块碎石，指尖发力，轻轻抛上二楼。
石子破空轻响，落在二层楼板，清脆突兀。
没有埋伏突袭，没有枪声，没有人影异动。
只有石子落地后的余响，快速被黑暗吞没。
军曹眼底冷光更盛。
太干净了。
杀完数条猛犬，无人逃窜、无脚步声、无藏匿异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无从捕捉。这不是空楼，是刻意布好的死局。
他不再试探，手臂果断前挥。
全队再度上行，速度更缓，阵型更密，狡诈的试探层出不穷。有人故意踩踏碎砖制造异响，有人假意抬枪欲射试探动静，有人侧身虚晃佯装突进，层层套路，只为逼出暗处潜藏的人影。
二楼阴影深处，陈啸贴死在横梁立柱后方，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批日军绝非乌合之众，久经杀伐，阴狠狡诈，深谙巷战伏击的所有套路。不冒进、不慌乱、不信直觉，步步试探、层层排雷，稳得让人窒息。
烟雾依旧笼罩整层，白茫茫一片糊住日军视野，狭长的面具眼缝里，只能看见模糊的梁柱轮廓与破碎墙体，看不清死角，看不清阴影，更看不清死死盯着他们的陈啸。
他在绝对的暗。日军在绝对的明。
数秒后，第一名日军士兵踏上二楼楼板。
鞋底刚落，楼板微微松动，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响。士兵瞬间警觉，双脚立刻分开站稳，枪口快速横扫左右，身体压低，杜绝一切被突袭的可能。同时抬手向后比出暗号，告知全队二楼暂时无显性危险。
后续士兵依次登楼，迅速散开卡位，不靠目视辨位，全程依靠阵型配合、手势沟通、听觉预判，默契度极高。几人守住楼梯口，几人封锁廊道两端，几人贴墙排查死角，分工明确，不给埋伏者任何可乘之机。
军曹最后登楼，站在楼梯口正中，目光扫过烟雾弥漫的空荡楼层，低声吐出两句日语指令。
两名士兵立刻抬手，摘下腰间手雷，指尖扣住保险，没有立刻抛掷，反而抬手虚晃，做出投掷假象。
这是诱杀。
但凡暗处有人慌乱躲闪、仓促反击，身形一动，立刻就会被锁定位置，迎来密集枪击与手雷轰炸。
烟雾里，依旧死寂。
陈啸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极轻，彻底融进梁柱阴影。
不见人动，不见影摇。
军曹面色愈发阴沉，抬手示意，两名士兵猛然侧身，将手雷狠狠掷向楼层最深处的断墙死角。
轰——！
碎砖炸裂，尘土漫天翻飞，残破木板与碎石飞溅四散，轰然巨响震得整层楼板微微震颤。原本平整的废砖堆瞬间被炸得坍塌倾覆，漫天灰土混着烟雾，彻底搅乱了整层视野。
爆炸余波未散，日军不等烟尘落定，立刻有人抬枪扫射。
哒哒哒。
短促精准的点射，覆盖所有阴影缝隙、梁柱死角、断墙背后，每一枪都对准了最适合伏击的位置，阴狠精准，绝不浪费弹药。
他们不靠眼睛找，靠经验杀。
一轮扫射清空所有潜在埋伏点，烟尘缓缓沉降，楼层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倒下的人影。只有满地炸开的碎渣，与之前残留的犬尸血迹，触目惊心。
军曹瞳孔骤缩。
人还在。
能悄无声息猎杀数条受训军犬，能忍住手雷诱骗、枪火威慑，丝毫不动，此人的隐忍与定力，远超普通残兵。
他即刻变阵，再度吐出指令。
四名士兵持枪向前推进，四人分守两侧廊道与楼梯口，剩余两人殿后兜底，全方位锁死所有退路。推进的士兵不再盲目扫射，改为贴墙缓步摸排，刺刀在前，枪身在后，指尖时刻紧绷，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捅刺射击。
距离一步步拉近。陈啸藏在主梁阴影里，冷静预判着所有人的走位。
他不急于出手。日军狡猾，阵型严密，互相掩护，贸然突袭只会陷入合围。他要等，等破绽，等盲区，等他们自以为安全的瞬间。
一名日军士兵贴墙排查，行至主梁下方，站位恰好卡在队友视野夹缝之间。面具遮挡、烟雾阻隔、梁柱遮挡，三重盲区叠加，身后队友的视线被墙体与身躯彻底挡住，短暂两秒，无人能支援他。
就是这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