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日军士兵行至主梁下方，站位卡在队友视野夹缝之间。面具遮挡、烟雾阻隔、梁柱遮挡，三重盲区叠加，身后队友的视线被墙体与身躯彻底挡住。短暂两秒，无人能支援他。
陈啸动了。
从梁柱阴影里滑出，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左手捂住士兵的嘴，右手刀尖从脖颈侧面斜刺进去。刀身穿透皮肉，切过气管，精准避开脊椎，从另一侧透出。士兵的身体瞬间僵直，枪脱手，整个人被陈啸拖回阴影里。血从颈侧喷涌，被手掌压住，没有溅出声响。尸体落地的声音被手雷爆炸的余震盖住，没有人听见。
陈啸蹲在阴影里，把这名士兵的枪捡起来，枪身温热，弹匣还是满的。他没有用。他把枪轻轻放在墙根，手指没有离开扳机。还不到时候。
军曹在五步之外，没有发现。
他正注视着前方廊道，抬手指向更深处的断墙。手势的意思是继续推进。三名士兵应声前进，靴底踩在碎砖上，脚步声像砂纸磨过铁皮。陈啸贴着梁柱，目光锁定在军曹身上。他在等。等军曹走到他的伏击半径内。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军曹停下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在灰白的灰尘中格外显眼。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面具的滤嘴旁嗅了一下。不是血。是某种油脂，混着灰，没有凝固。陈啸用来润滑陷阱的油脂。军曹站起来，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扫过梁柱、断墙、炸塌的砖堆，最后落在陈啸藏身的方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出来。”他说。中文，带着口音。
陈啸没有动。军曹等了三秒钟，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那个方向指了一下。两名士兵立刻调转枪口，对准陈啸所在的梁柱。军曹又说了一句话，日语。短促。士兵没有开枪。他们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地面上，脚步声沉稳有力。陈啸贴着梁柱。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不是走位失误，是被那张地图出卖了——房梁的间隙、窗户的方位、地板下的空洞，这些都在地图上标着。日军一进楼，就已经知道他可以藏在哪。他们只是在试，在等。
他拔出刺刀。刀身细长，刀尖凝着一滴血。他把那滴血甩掉，握紧刀柄。军曹又说话了。这一次是中文，声音不大，像在讲一件趣事。
“你有两个选择。自己出来，我让你死得快一点。不出来，我让你死得慢一点。”他在笑。声音里带着笑。陈啸靠在梁柱上，听着那个笑。
他没有动。他等着。等着他们靠近。近了。脚步声到了梁柱旁边。他听见了呼吸声，被防毒面具过滤过，又闷又重，像风箱在推拉。他侧身，左手抓住第一个士兵的枪管，往自己的方向带。士兵的身体跟着枪管前倾，重心不稳。陈啸的刀从下往上，刺进他的下颌，穿过舌根，直入颅底。刀身抽回的时候，血从下颌的洞里涌出来，顺着枪管往下淌。士兵的身体软了，靠在陈啸身上。陈啸用他的身体做盾牌，推着他向前走了两步。第二名士兵看见了，枪口抬起，扣扳机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但他犹豫了——那是他的同袍。陈啸利用那半秒的犹豫，推着尸体撞过去。尸体撞在第二名士兵身上，两人一起歪倒。陈啸从侧面探出手，刀尖刺入第二名士兵的喉咙，横拉，割断气管和颈动脉。他松开手，退回梁柱阴影。两具尸体倒在烟雾里，血在灰尘里漫开，暗红粘稠。
军曹没有再笑。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的肌肉没有变化。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剩下的五名士兵立刻后退，收缩阵型，将军曹护在中间，枪口朝外，形成环形防御。军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陈啸遗落的那把刺刀。刀身上还挂着血珠。他掂了掂刀柄，看着梁柱方向。
“你比我想象中能杀。”
军曹伸出手，没有抓人，直接扣住了陈啸的手腕。力道精准，钳住尺骨和桡骨之间。陈啸翻转手腕想挣脱，军曹顺势一拧，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他的身体被迫转过去，背对军曹。
“别动。”
刀尖是军曹的刺刀，顶在陈啸的后颈上。陈啸没有动。其他士兵围了上来，有人用枪托砸在他膝窝里，他单膝跪地。有人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头。有人绑了他的双手，用的是绳索，不是手铐——更粗，更疼。绳索勒进手腕的旧伤里，血渗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军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防护面罩摘了一半，露出鼻梁和嘴。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喷在陈啸脸上，缓缓散开。
军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胜利者的优越——只是一种确认。
“你是谁？”
陈啸没有说话。军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那张地图。油纸的，上面用炭笔标注了整栋楼的构造、每个房间的位置、每个楼梯口的死角。军曹把地图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行字。字迹是日文，墨水已经干了。他指着那一行字，看着陈啸。
“这个字迹是你的？”他用日语问了这句话，然后自己笑了。“不可能是你。你写不了日文。这栋楼里，还有一个你。他在哪？”
陈啸没有说话。军曹看着他，那支烟在他手指间静静燃着，灰烬一点点落下。
“你杀了我七个人。一个军曹，四个兵，两条狗。七条命，换你一条。我不亏。”
“但你也杀不了他们所有人。”
陈啸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军曹身后的窗户。窗户是封死的，木板钉着，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那道光很细，在烟雾里显得很白。
他动了。
不是挣开绳索，不是抢刀，不是夺枪。他靠的不是力气，是提前布置的引线。他的手指够不到拉环，但他知道那段引线在哪里——就在他左手边第三块砖的缝隙里。他侧身，让膝盖压住那段引线，借体重用力下压。引线绷紧，拉动了墙根下那枚手雷的保险。手雷从碎砖堆里滚了出来，落在日军脚下。
手雷在日军脚边炸开，但不是最大的一颗。那颗更大，在楼体承重柱根部的暗格里——这是他费了两天时间才埋进去的。承重柱一旦断裂，整层楼板会塌陷，二层会砸穿一层，三层的碎砖会倾泻而下。陈啸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挣脱绳索。他只是在等。
军曹看见了那枚手雷。在发现它的瞬间，他没有后退，没有卧倒，而是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一步跨到陈啸跟前，将刀尖抵在陈啸的喉咙上。他在威慑：引爆炸药，你也会死。
陈啸没有说话。他看着军曹的眼睛，笑了笑。不是开心的笑。像一个人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前面没有路，后面也没有路，但他还是要往前迈一步。
他用绑在身后的手，拽动了第二段引线。
军曹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刺破了陈啸脖子上的皮肤。血珠从刀尖旁边渗出来，顺着喉结往下淌。陈啸看见了那道血，也看见了军曹眼睛里出现的——不再是冷酷的漠然，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
军曹的嘴张开了。他说了什么。陈啸没有听清。那枚手雷炸了，承重柱裂了，整层楼板像一块被掀翻的桌布，从中间断裂，往两侧塌陷。在塌陷的瞬间，陈啸看见军曹向后倒去，身体被碎砖吞没，那只握着刀的手还在半空，像在抓住什么。
陈啸也往下坠。绳子还绑在手上，挣脱不了。
忽然，远处突然一声爆炸响起，火光腾空。
陈潇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