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冲一笼中的鹰(一)
书名:苟活or狗活之梁山 作者:胡语‘" 本章字数:6754字 发布时间:2026-07-06

 

家有娇妻匹夫死,世无好友百身戕。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

高太尉头耿魂梦,酒葫芦颈系花枪。

天寒岁暮归何处,涌血成诗喷土墙

 

   这现代文学家聂绀弩《题林冲题壁图寄巴人》七言律诗,可以说概括林冲的前半生悲惨命运,这里有冤,有仇,有恨 且还有几分孤独和无奈。

 

   《水浒传》中,我们看有武松,鲁智深,感觉到一种酣快,这二人,遇事当断则断,遇到不平,不是挥拳,就是拔刀相向,快意恩仇。且都有项羽般的力拔山兮的英雄气概, 而看林冲,遇事是一忍再忍却让人感到憋屈,他武功虽高,却少有武松,鲁智深那种快意恩仇英雄气概,这里,我们看到两种不同处世逻辑,武松,鲁智深,代表一种底层江湖的处世逻辑,在他们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种自由的意志的张扬,而林冲,代表官场处世逻辑,一种面对直接权力威压下的屈服

 

    武松和鲁智深,是江湖的孩子。他们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过最黑的夜,喝过最烈的酒,杀过最狠的人。他们没有体制的庇护,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己这一条命,和手里这一把刀。

 

所以他们的逻辑很简单:谁惹我,我就弄谁。

 

武松杀潘金莲,杀西门庆,杀张都监,杀得血流成河。他不管后果,不计代价,不管那个张都监是多大的官。他知道杀了人要跑,但他还是要杀。因为不杀,那口气咽不下去。

 

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打完了才知道打死了,打死就跑。他也不管那个镇关西有没有后台,不管那个知府会不会抓他。他只知道那个人该打,他就打了。

 

这就是江湖逻辑。江湖里没有衙门,没有青天大老爷,没有讲理的地方。你不自己讨公道,就没有人替你讨。你的刀就是你的嘴,你的拳头就是你的理。

 

所以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林冲没有的——自由的意志。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杀谁就杀谁。他们不受约束,不被驯服,不向任何人低头。他们是自由的。

 

这种自由很危险,随时可能送命。但它是真的自由。

 

     而林冲就不同了,他本就不是江湖中人,他生活在东京,东京最什么地方?它是离庙堂最近,离江湖最远的地方,也是最有王法的地方,所以我们看水浒,梁山好汉来自五湖四海,而真正来自东京的,只有林冲一人,

 

    这林冲可以说是体制养大,其父也是一提辖,其本人是东京 80 万禁军教头,这相当黄埔军校的教官啊。 按现在话说,他在体制内,有份不错体面的工作,有编制,有房子,有老婆。所以这林冲,在高俅到任之前,他过着岁月静好的时子, 身为80万禁军教头他走在东京的大街上。绝对算的上一个人物,他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额虎须,这个模样不帅也酷。年仅三十四五,且家有娇妻,可谓之事业美人聚以一身,这放在现在也是今人可称可羡的中产者。

 

     不过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大官多如牛毛,现在不是也有:“不到北京不知官大“的说法,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等级森严:上级就是上级,权力就是权力,你不能跟它对着干。所以象林冲这样级别,是虎你得窝着,是龙得趴着,以林冲的本事,如在江湖,绝对是个牛人,但在庙堂,就得叭着。

 

    一句话,官场的生活法则,就是狗活,而狗活的笫一要素,就是忍。千万不可恃才敖物,否则会很难过。

 

    不过这林冲的好日子随着高俅成为他的顶头上司,而到头了。

     

     

     

 

 

    林冲在世人看来,最令人称羡的,不是他的一身武功,而是他有个漂亮的老婆,这夫妻二人可谓之男才女貌,林冲如带着他的老婆走在大街上,一路总有人与他打招呼,“林教头好”不绝于耳。林冲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是在单位上班所没有的感觉,在京城这个地方,他那官真算不了什么,所以上班只能狗着。尤其在那高太尉手下,他还清楚记得那王进是怎样跑的。

 

    但他只有出了这个体制的大门,腰杆才能直得起来。在体制外的人看来,他是一个官家人,怎么说,也应享有处级待遇。有着不错,而且稳定收入,更为难得是,他有一个漂亮的老婆。他这一对夫妻走出去,路人的回头率绝对是高的。

  

   所以,像林冲这样的人,遇到事绝对会忍。他即不会像鲁智深那样遇见不平,率性所为,惹了事,抜腿就走,也不会像他的前同事王进那样,见单位头儿难伺候,索性就来个不辞而别。所以他上梁山,是被一逼再逼,实在无路可走而上梁山,而他出事起因,要从他一次上香说起。

 

    应该说林冲在京城小日子过得不错,但美中不足之处,他结婚数年,却无子,于是乎这日他与妻子决定去岳庙里上香求子。就这上香上出问题来了。

 

    这次上香,林冲遇到两个人,一是鲁智深,二是高衙内,前者是他的福星,后者是他的灾星,没有鲁智深。他在野猪林就归西,而正是这个高衙内,打破了他岁月静好的日子,使他家破人亡,不得不上梁山。

 

   事件的起因,就是这个高衙内看上了林冲的妻子,在岳庙当众调戏他的女人,这对一男人来说,是莫大耻辱,但林冲看清这高衙内时,伸出去的拳竞收了回来,只能怒目而视,只因这高衙内是他顶头上司高太慰的螟蛉子。这使得他想起了王进。这位纨绔花花太岁算不了什么,但那位高太尉可惹不起。

 

   那高衙内见了林冲,却喊到:“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显然高衙内认识林冲,却不认得他的媳妇。如果认得或许就没这事了,这姑且算是个误会,林冲也只有忍了。

 

    但问题,这高衙内自见林冲媳妇,大有一见钟情的味道,在回去的日子,心中总是放不下那女人,于是找来高俅门下的陆虞候陆谦合计如何骗出林冲媳妇。

 

     说起来,这陆谦也算是林冲好友,但这体制内的朋友,谈得什么义?何况这陆谦本就是一奴才出身,只见那小主子高衙内寻来,那自然顾不得什么朋友交情了。

 

    这一次,高衙内将林冲老婆骗进陆虞候家,意图非礼,不想又被林冲发现,林冲赶来时,高衙內见状跳窗走了。而此时的林冲,仍不敢找高衙内算账。只能拿陆虞候出气,先是将其家打个稀烂,然后拿着一把“解腕尖刀”去找陆虞候。陆虞候躲进了太尉府,林冲又拿着刀,在太尉府门口堵了三天。

 

    林冲这个作派,真是想杀陆谦吗?若真想杀陆虞候的话,就该不动声色地等着,找准机会,上去一刀攮死。如此,林冲提着刀子满世界转悠。无非是给陆谦一个警告:我不敢动那个高衙内,还不敢动你吗?

 

    比较武松,鲁智深,这林冲身上体现出现在所说的小资产阶级的软弱。他还留恋当下的生活,不想丢掉这体制内的饭碗,因此他能做的就是表明一种态度,希望那高衙内能够倒此为止。

 

     接连两次失败,这高衙内应该收手了吧?这个花花太岁,往昔寻花问柳,玩过不少女人,肯定也有不成功的,玩过就算,不成功再找下一个,这才不枉花花太岁之名,可这次不行了,他动了真情,他竞爱上了那位林冲的媳妇,爱的之深,竟茶饭不思,思恋成疾。

  

    事到如此,只能告知高太尉。这高太尉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这心中也是有一丝犹豫:“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但是高太尉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总不能因为爱惜林冲,就送了我孩子的性命吧?”是非道理,高俅都懂,但问题是他不太在乎。这解铃还须糸铃人,而这糸铃人林冲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个草芥,而踩死一棵草芥设什么大不了。这大象走过,那里顾得上脚下的草芥,蝼蚁。这就是官场定律:官大一级压死人″,而这高太尉比之林冲,大了好几级。

 

     于是乎,高太尉唤来了陆谦,富安,他们设计将林冲骗入白虎节堂。结果林冲被脊杖二十,刺配沧州。中产阶级的岁月静好一下子被打得粉碎。

 

    比较起来,那武松,鲁智深。宋江等都不冤。惟有这林冲真冤。他才是真正的匹夫无罪。怀壁有罪。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着。狗活不成,那就苟活吧。

  

   临行前,这林冲一纸休书,欲将共妻休了,这对林冲来说,一旦离婚,他就不再是高衙内的打击目标,这是保身之举。对妻子来说,离婚后“有好头脑,自行招嫁”,也不耽误青春。那么“好头脑”是谁呢?金圣叹有批语说:“好头脑”就是高衙内。林冲的意思,就是让妻子嫁给高衙内算了?

  

    此时的林冲真是够窝囊了,被人害成这样,还要让出老婆?我们比较一下武松,就可看出差别来了。

  

    林冲的这份休书,他媳妇决不收,她坚持要等林冲回来。这样一来,林冲还是要接着倒霉。高太尉他们收买了董超、薛霸两个解差,要在野猪林整死林冲。

 

    这林冲离了东京,一路走来,忍声吞气,逆来顺受,此时的他完全没有了念头,一心只想做个顺民苟活着。此时,他与武松相比,虽有一身本事。却少了点英雄气概。

 

     想那武松在孟州张都监府被污了个偷盗之罪,这有点象林冲被骗入白虎堂。但与林冲不同的是,武松被判发配恩州,在路上就看出两位解差不怀好意,所以他一路上连吃两只肥鹅。保持体力,结果在飞云浦,连杀两位解差和张都监派来的两位杀手,然后提着把尖刀连夜奔回孟州,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及都监府一门二十四口,事毕还在墙上留字:“杀人者武松。”

 

    而林冲就不同了,一路上两位解差的不怀好意,几乎是明摆着,他居然能忍,到了野猪林,人家要捆他,他竞老老实实让人家捆,最后董超、薛霸拿起棍子来要打死他,他也是泪如雨下地哀求人家:“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这那里有半点英雄气概?亏得鲁智深出现了,这才保住了性命。

  

    这说明,这林冲在体制内呆得时间太久了,平时谨小慎微惯了,狗活时间长了,竞忘了自巳身上的一身本事。任凭小人摆布。

 

    此时的林冲又面临一个选择:下一步该怎么办?按理说,经过野猪林之后,他应明白那高太尉能安排人在路上杀他,肯定在沧州也饶不过他。此时,如换作武松他肯定杀了两个解差,然后和鲁智深一道回东京,寻机杀了那位高衙内,这实际上是对他妻子最好的保护。

 

     但林冲并没有这样做。此时他还报有幻想。这位体制世家子弟,其父也是个提辖。其丈人也是教头出身。按现在话说,他是个干部子弟。自小在大院生长,所以江湖对他是陌生的,于是但有可能,他宁愿做一小民如蝼蚁般苟活,也不愿自由地奔走于江湖。

 

    林冲还是到了沧州,在此之前,他在柴进的庄子小住几日,有了柴进的书信和银子,他才免了100杀威棒。当然,他也体会到,体制内最低层小吏的厉害,这些他平时在东京这样大城市难得见的。

 

    他到了沧州没几日,就被派往看军草场。林冲一打听,这可算是个美差。收草料时,是有好处费的。一般情况下,不花钱难得此差。这时的林冲多了个心眼,他知道那高俅不会善罢干休。所以寻思着,不害我,却还给我好差使,这是何意?遇到坏事,能忍着,遇到好事须警惕。经历了这一连串变故,林冲似乎比从前更看清了这个世道。而正是这份警惕,使他躲过一劫。

 

  这里我们看到这林冲一路走来都在忍;

 

   高衙内调戏他的妻子,他举起了拳头,看清那是高俅的儿子,拳头又放下了。他忍了。

 

    高俅设计陷害他,把他发配沧州,他认了。他忍了。

 

    董超、薛霸在野猪林要杀他,鲁智深救了他,他却替那两个公人求情。他还是忍了。

 

 

    到了沧州,他被派去看守草料场,明知道这是陆谦的算计,他还是去了。他继续忍。

 

    这如何一个“忍”字了得,直到那一天,风雪夜草料场边上的山神庙。

 

    如果说,武松,鲁智深,就像一只行走在荒原上的狼,那林冲,就是关在笼中太久的鹰,这在笼中生活太久了,也太安逸,当他被赶出笼子时,他却忘了他是会飞的。

 

    林冲在东京的那些年,是一个被驯化的过程。

 

    他不是天生就怂。他能使枪弄棒,能上阵杀敌,能在那条街上被人尊称一声“林教头”。可是在体制里待久了,他学会了两个字:规矩。

 

    规矩是什么?是在太尉面前低头,是在上级面前弯腰,是在权力面前说“小的不敢”。规矩是磨掉你的棱角,让你变成一个圆滑的、顺从的、没有脾气的人。

 

    所以林冲开口闭口“小的”,不是谦虚,是习惯。他见了谁都矮三分,见了谁都不敢大声说话。他以为这样就能活得安稳。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规矩,体制就会保护他。

 

   他不知道,规矩是对弱者的枷锁,对强者从来不是。

 

   高俅就不守规矩。高俅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欺负谁欺负谁。可高俅活得比谁都好。

 

   林冲被困在笼子里太久了,久到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叫“不守规矩”。

    

   当然,还是.林冲以前东京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太令人留念,以至他总想熬上几年,能再回到东京。但那个风雪夜的山神庙彻底大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那应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这场雪来比以往来的更早一些,也猛烈的多,坐在草料场那四面透风的草屋。虽有一火盆,但不足于御寒。林冲坐在火盆旁可是愈坐愈冷,他抬头看见草屋壁挂着的葫芦,用枪桃下葫芦。收拾一下草屋。盖上炭火,步出草场,到附近市井,打酒御寒。正是这一走,让他躲过一场局,一场血光之灾。

 

    当林冲打了酒,拎着两块牛肉,回到草场时,发现那里的草屋竞被大雪压塌,这时天色巳黑,这一夜如何过?林冲想起,在打酒路上有座古庙。可以暂且安身。

  

    那个雪夜,林冲正喝着洒,吃着牛肉,发现草场起火,林冲正准备出去救火,却发现门外有人。这时林冲多了个心眼,他没有立即开门,而伏门缝向外瞧去,原来是陆谦等三人在庙檐下看火,听得他们一番言语,这林冲明白,他来这草料场原来是一个局。这布局者,正是陆谦。这草料场的火正是他们放的,他如在草场中,这一把火将他烧死,如烧不死,但烧了草料场,他也是死,这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死局。

 

    但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大雪压塌了草厅,使得林冲不得不到这山神庙来过夜。更是天可怜见,让这陆谦等三人来到这山神庙,撞到林冲手上。

 

    此林冲的山神庙如同武松的飞云浦,纷飞的大雪之下,草料场在熊熊燃烧。山神庙内,是手持花枪的林冲;山神庙外,是三个要谋害他的人。这个时候,狰狞的现实暴露无遗,再没有一点侥幸的余地了。林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挺枪而出,迎接自己的命运。他第一次施展武功,杀了陆虞候他们三个人。

 

    此时林冲的表现出一种绝望凶狠,杀了还不算,还要把陆虞候的心剜出来。剜出心来还不算,还要把三个仇人的头割下来,头发结在一起,挽在手里。原来那个温文尔雅的林教头消失了,如今站在大雪之中的是狂暴的复仇者。

   

   山神庙那夜,是林冲人生的转折点。

 

   那一夜之前,他还是那个“小的”。他被发配沧州,被董超薛霸欺负,被差拨勒索,被安排去看守草料场——他全都忍了。他以为忍过这一阵,还能回去,还能过回以前的日子。

 

直到他听见陆谦他们在庙外说话。那一刻,他所有的忍,都成了笑话。

 

    他忍,是为了回去。可回去的路已经断了。他忍,是为了活着。可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忍,是为了有一天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可那个正常人,从始至终就不存在。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选择。他不是在“忍”和“反抗”之间选了忍,他是在“现在死”和“晚点死”之间选了晚点死。从一开始,高俅就没打算让他活。

 

    那一夜,他杀了那三个人。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那是他第一次,让自己的愤怒说了算。那是他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像一个自由的人那样活着,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那一夜,雪很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枪上,落在那些尸体上。雪把一切都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林冲知道,什么都发生了。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不过他终于知道,他是会飞的,而且可以飞得很高。

    

    烧了草场,又杀了三人,林冲连苟话都不成了。他最后的幻想也就破灭了,眼下无路。只有步入江湖,此时的他想起了柴进,那柴家庄正是江湖人的和平饭店。

 

     这一路行来,林冲变了,他自幼在体制内长大。体制内的规距,将他约束的低调温和,所以他比之鲁智深,武松等,甚至宋江都能忍。如今经这一糸列变故,终流落于江湖。那就不须在忍。

 

    在体制靠职权说话。大人有大人威,小人就有小人的礼。而在江湖,则靠拳头说话。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爷,这林冲一入江湖就如变个人似的,一杆枪在手,一身的本事,他就是老大,所以他也敢自称老爷,这样的自诩。他在东京是不敢的。在路上他跑到人家草屋里烤火,烤着烤着就非要喝人家的酒。人家不给,林冲拿起花枪,把点着的柴火往人脸上一挑,老庄客的胡子都烧着了。其他人跳起来阻止,林冲抡起枪杆一通打,把他们都打跑了。林冲说:“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

 

    以前林冲怎么可能自称“老爷”呢?这哪里还是禁军教头,分明是江湖流氓的口吻。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他说的都是“小的”。见了官差说小的,见了上级说小的,见了任何一个可能比他有权的人都说小的。他把自己放得越来越低,低到尘埃里,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可现在,他说的是“老爷”。

 

   他不再把自己放在下边了。他不再对这个世界低声下气了。他不再管那些规矩、那些体面、那些“应该”了。他就是一个杀人犯,一个逃犯,一个被那个世界抛弃的人。可奇怪的是,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那不是一种温和的、舒服的自由,那是一种暴烈的、危险的、随时可能让他送命的自由。可是,真好。

 

     他后来还会忍,还会被各种事情裹挟,还会在梁山上沉默寡言。但是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叫“老爷”。

    

    但这毕竞是在逃亡的路上,不好玩。于是乎他在柴进那里,拿了一封柴进的介绍信,前往梁山入伙。

 

    还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来到梁山朱贵开的酒店。这是梁山的一个情报站。在那里他写下了那首诗: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这首诗反映了一直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野心,毕竞他有一身本事,怎肯甘于平庸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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