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夹杂着沙砾，刮得人脸生疼。
清风道长就是在那股摇晃与颠簸中，慢慢恢复了意识的。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轮暗红色的血月，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
他猛地坐起身，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急切地四处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萧逸尘。
那个从小被他一手带大的徒弟，此刻正半跪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萧逸尘背对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如枪，但那身原本该洁净的道袍早已破烂不堪，上面布满了刀痕与血迹，背后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清风道长心里一紧，正想开口唤他，目光却猛地被萧逸尘身侧的那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少女。
少女脸上也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发丝凌乱，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她没有哭，也没有躲，更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瑟瑟发抖地缩在男人身后。
她正半蹲在萧逸尘身侧，手里紧紧握着一柄断剑，剑尖触地，以此支撑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狠劲儿和坚如磐石的决绝。
清风道长愣了一下。
他刚醒，脑子还有些昏沉，他不知道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得懂眼前这一幕。
这丫头，不是被萧逸尘护在手心里的金丝雀。
她是在并肩作战。
她是在萧逸尘重伤濒死的时候，拿着断剑，挡在他身侧的侠女。
清风道长看着萧逸尘那残破的背影，又看着苏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毅的眼睛，原本那些关于“魔域凶险”、“儿女情长”的唠叨，瞬间全都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需要问，也不需要教。
因为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他的徒弟快死了，而这个丫头，没有跑，她在陪着他死战。
这就够了。
清风道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那股属于一代高人的威严与从容已然回归。
他走到萧逸尘和苏凌身旁。
萧逸尘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苏凌往身后挡了挡，像是怕师父责怪她。
清风道长看着他这副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种长辈的豪气。
他没看萧逸尘，而是先看向苏凌，看着那双握剑握得指节发白的手，沉声道：
“好丫头。”
就这三个字，是对她侠女身份的最高认可。
随后，他看向萧逸尘，眼神笃定而坦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按：
“你既然选了这样的丫头，那你的眼光，为师信得过。”
“为师这一路晕着，啥也不知道，但能让你萧逸尘愿意背在身上、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定然不是凡俗之辈。”
“既然是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清风道长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黑压压、正缓缓逼近的魔物大军，原本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射出两道锐利如刀的光芒。
他拂了拂衣袖，周身气息暴涨，将那股属于强者的气势重新提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们两个，只管并肩往前杀。”
“这外面的杂碎，为师替你们挡着。”
“咱们各司其职，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萧逸尘愣住了，苏凌也愣住了。
随即，萧逸尘的眼底涌起一股热流，他重重点头：“……好。”
苏凌握剑的手也微微一松，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清风道长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侧萧逸尘那坚毅的侧脸，原本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稳住了。
她不是累赘。
她是并肩作战的侠女。
戈壁的风依旧在吹，但这一刻，三人之间的气氛却不再是压抑与绝望，而是一种即将并肩撕裂黑暗的、滚烫的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