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花园里树影拉长。姜绾坐在回廊下绣帕子,针尖挑起一缕银线,眼角余光瞥见翠儿端着茶盘进来。
“小姐,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来了,在外头等着。”翠儿声音压得低,脚步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姜绾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是谁。姜雪那点心思,从昨夜心声里就漏了半截。
果然,片刻后那丫鬟笑着进来,脸上堆着甜:“我们二小姐说园子里新开了几株玉簪,特意请您去赏花呢。”
姜绾放下针线,指尖擦过帕角未完成的梅花。她听见对方心里嘀咕:“快答应吧,别磨蹭,误了时辰我可担不起。”
“妹妹有心了。”她轻声道,慢慢起身,“我去便是。”
翠儿上前扶她手臂,两人一同往外走。路过假山时,姜绾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东南角背阴处一块松动的石砖上。
她不动声色,借整袖之机捏了下翠儿手腕。这是她们刚定下的暗号——左三下,是“去查”,右两下,是“回来报”。
翠儿低头应了声“小姐当心台阶”,绕道往西侧去了。
姜雪已在凉亭里候着,穿一身桃红襦裙,发间簪了朵鲜嫩的茉莉。她起身迎上来,笑容温婉:“姐姐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一会儿。”
“身子才好些,走路慢。”姜绾说着,缓缓坐下。她启动读心术,三丈之内的心跳与思绪如潮水涌入。
姜雪表面笑盈盈,心里却反复闪现四个字:假山、石缝。还有个小厮躲在花墙后头,脑子里全是“镯子塞好了”“没人发现”“赏钱到手”。
姜绾垂眸抿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这局设得真糙。嫡母教的?怕是连姜雪自己都觉得蠢。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一群婆子簇拥着嫡母走来,衣裙窸窣,佛珠轻响。
“哟,倒巧。”嫡母站在亭外,笑得慈和,“我正要去佛堂,路过瞧见你们在这儿说笑。”
姜绾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她听得清楚,嫡母心里正冷笑:“搜出来最好,搜不出也恶心她一回。”
“母亲今日气色好。”她柔声道。
嫡母摆摆手:“罢了,我也不打搅你们姐妹情深。只是方才清点库房,少了一只翡翠镯子,听说是今早还戴着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可曾看见?”
姜雪摇头,眼睫轻颤:“不曾。”
姜绾也摇头,声音更轻:“未曾见过。”
嫡母点点头,忽然道:“既如此,不如就近搜一搜。省得传出去,说我姜家丢了东西还不管。”
话音落,两个粗使婆子便上前一步。
姜绾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缩,像是被吓着了。她其实想笑。这种把戏,现代职场PPT汇报都能碰上八百回。
她悄悄扩开读心范围,同时监听姜雪和那藏镯小厮。
小厮在花墙后头急得冒汗,心声乱成一团:“怎么还不搜?假山那边……会不会被人先拿了?”
姜雪则盯着嫡母的手势,心里默念:“千万别翻到假山,千万别……”
姜绾低头,右手悄悄在袖中敲了三下掌心。这是给翠儿的安全信号——计划已成,不必惊慌。
婆子伸手要来搜身时,她顺从地摊开双手,指尖微微发抖。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十遍。
“上上下下都仔细些。”嫡母吩咐。
婆子翻了她的袖袋、腰带、发髻,连鞋尖都捏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转头去搜姜雪,自然也是空手。
嫡母脸色沉下来,手指捻着佛珠,一颗颗碾过掌心。她心里疑云密布:“谁动了镯子?难道府里还有别人插手?”
姜雪强撑镇定,上前扶她手臂:“娘,许是记错了地方,回头再找找。”
“找?”嫡母冷哼,“东西分明就在园子里。”
姜绾这时才开口,声音带着点委屈:“母亲若信不过,不如让人去各处查查。总不能因一只镯子,伤了姐妹和气。”
这话听着软,实则扎人。嫡母瞪她一眼,拂袖而去。婆子们鱼贯退出,园中只剩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姜雪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她勉强笑了笑:“姐姐受惊了。”
姜绾抬眼,看着她。她听见姜雪心里炸开锅:“镯子去哪儿了?明明塞得好好的!难道翠儿发现了?不行,得告诉娘换药……乌头太显眼,下次用断肠草粉混进安神汤……母亲说,绝不能再出岔子……”
“妹妹今日衣领歪了。”姜绾忽然说。
姜雪一愣,下意识抬手去理。动作太快,忘了控制心神。
那一瞬,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母亲将一只青瓷罐交给她,低声说:“换掉,别留痕迹。”
姜绾瞳孔微缩。乌头、药罐、嫡母。线索串上了。
她低头掩唇一笑,仿佛只是随口玩笑。袖中手指却已攥紧。
这府里,真是热闹啊。
姜雪整理好衣领,勉强笑道:“多谢姐姐提醒。”
“一家人,不必客气。”姜绾轻声说,慢慢起身,“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走出凉亭,脚步平稳。回廊上的光影斜切在地面,像一把刀划开旧账。
翠儿已在拐角等候,见她来了,悄悄点头。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回到偏院,门一关,翠儿立刻从内衣夹层取出那只翡翠镯,放在桌上。绿得透亮,水头十足。
“藏床底暗格了。”她小声说,“谁也想不到。”
姜绾点点头,没碰镯子。她坐到窗边,太阳穴隐隐作痛。刚才持续监听三人,精神耗得厉害。
但她没停下。这事不能只藏,得用。
她取来一张薄纸,写下几个关键词:乌头、药罐、嫡母授意、假山藏物未遂。字迹工整,不带情绪。
写完烧了,灰烬倒入茶渣桶。她记得上回就是这么处理情报的,稳妥。
翠儿蹲在一旁扫地,忽然抬头:“小姐,您不怕吗?”
“怕?”姜绾反问。
“她们要害您。”
姜绾笑了下:“怕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捏的姜绾了。”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谢无涯还没给她新消息,但没关系。她现在有自己的路数。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女子面色略白,眼底有青,可眼神稳得很。
“去拿盆热水来。”她说,“我要洗个脸。”
翠儿应声去了。
姜绾解开发髻,用湿布擦脸。水有点凉,激得她清醒。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像是雀跃。
她忽然想起春桃说过的话:观音娘娘最听诚心人的愿。
也许吧。但她不信神,只信自己听见的声音。
她重新梳头,插上一支素银簪。动作利落,不再迟疑。
翠儿端着空盆回来,欲言又止。
“有事?”姜绾问。
“小姐……明日还能去西墙晾衣吗?”
姜绾看了她一眼,笑了:“当然能。你照做就行。”
翠儿松了口气,低头笑了。
姜绾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夕阳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暖得不像假。
她知道,明天她会走出这个院子。裴珩的事,该了了。
但现在,她还得在这园子里待一会儿。等风静了,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