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沉甸甸压在山野田垄间,整个青山村还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门窗紧闭,都还在熟睡。
王招娣便早早起身,生火煮了一锅稠乎乎的玉米粥,又切了少许腌菜,母子俩简单吃过早饭,准备正式开工开荒。
今天是她租下荒田、彻底自立谋生的第一天,也是她与斩断李家过往、凭双手翻盘命运的开荒第一锄。
她把狗蛋安置妥当,叮嘱他守好家里院门,不要乱跑。
旧队部这边本来就偏,周边除了荒地就是河滩,没有深水坑也没有险坡,只要不出院门就万分安全。
狗蛋经过这段日子的沉淀,性子越发安稳懂事,知道娘亲开荒辛苦,乖乖留在院里收拾家务、捡拾碎柴,不给她添半点麻烦。
安顿好孩子,王招娣扛起开荒锄、带上竹筐铁耙,脚步稳稳走出小院,直奔村东那片十亩荒坡地。
初夏的清晨凉快,没有正午毒辣的日头,最适合干重活。
放眼望去,整片荒地荒草长得密密麻麻,地表上枯枝烂叶堆积厚厚的一层,土层里全是老草根、烂根须,石头碎渣更是藏得到处都是。
村里这么多年没人愿意碰这片地,不是没有道理的。
看着是空地,实则开荒难度极大,第一步清草、刨根、捡石,就足够壮劳力累脱一层皮。
王招娣没有半点畏难。
前世最苦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两世积压的委屈、憋屈、绝境都扛住了,这点农活累身不累心,反倒让她心里格外踏实。
她站在地头,深吸一口带着青草湿气的空气,二话不说,抡起开荒锄,狠狠朝着荒草地劈了下去。
“咔嚓——”
根深蒂固的野草连带表层土皮,被一锄头掀翻。
开荒不比日常锄地,省力的巧劲用不上,全靠腰劲、臂力实打实硬抡。
第一锄下去,力道要足,扎根地底的老草根才能彻底断裂、翻土透地。
王招娣沉下心,一锄一锄,有条不紊。
先从最高处的坡地开始,顺着地势连片翻草、刨根、松土。
高处地块规划种主粮,必须深耕到位,把深埋的老草根、碎石全部清理干净,不然后期抢肥抢水,影响良种出苗。
日出东山,晨雾渐渐散开,天光越来越亮。
她不停不歇抡着锄头,后背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进新翻的泥土里。
手臂发酸、腰杆发僵,每一次起落都要耗费极大体力,可她手上的节奏半点不乱。
干活最忌讳心急乱章法。
普通人开荒图快,胡乱翻土,草根留底、碎石残留,看着快,来年种地满地草荒、根系顶苗,白费功夫。
王招娣懂种地的门道,翻一寸土,清一寸地,刨干净一寸草根,捡干净一块碎石。
不求一日开荒完毕,但求开出一寸,即成一寸熟地。
约莫干了一个时辰,日头彻底升高,田埂上渐渐有了下地干活的村民。
有人路过瞧见地头独自开荒的王招娣,纷纷停下脚步,百态尽显,人心好坏、眼光长短,一眼便能看清。
最先过来的,是几个心地善良、平日厚道的中年婶子。
几人手里扛着锄头,本来要去自家熟地打理庄稼,看见孤身女子干这般粗重苦活,个个心里唏嘘。
“哎哟,招娣,你真实打实自己开荒啊?这地多难弄,村里壮小子都嫌累,你一个人硬扛!太难得了!”
“真是个硬气姑娘!受了那么大委屈,不吵不闹,自己咬牙挣日子,比那些好吃懒做的强百倍!”
几个婶子心软嘴善,没多说闲话,放下自家农具,主动过来搭把手。
有人帮着拔荒草,有人蹲地捡碎石,有人帮忙搂草根,人多力量大,原本进度缓慢的荒地,立马开阔出一大片平整地块。
一边干活,婶子们一边轻声劝她。
“慢慢来,别死命熬,身子是本钱。”
“你这人心太善,当初在李家任劳任怨,啥苦都吃,最后还被狠心逼走。如今自己干,好好疼自己。”
王招娣心里暖得发烫。
世上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刻薄势利,总有人朴素善良、见难相助。
这些素日邻里,非亲非故,却比她血脉相连的婆家亲人,温暖百倍。
她真诚道谢,手上依旧不停,跟着婶子们一起忙活。
可没过多久,村里另一拨闲人也凑了过来。
几个游手好闲、常年爱嚼舌根的汉子、长舌妇人,三三两两聚在田埂高处,不帮忙、不近前,专门站在边上冷眼旁观、说风凉话。
这群人平日里最是见不得别人争气,自己懒怠度日,却最爱嘲讽拼搏的人。
“啧啧,真是瞎折腾!好好的婆家不待,跑来啃烂荒地!”
“女人家家逞什么强?这破地种一百年也出不了好收成,纯属白费力气!”
“我看她就是赌气,撑不了三天,早晚累趴下,到时候还得灰溜溜回李家低头!”
“开荒有啥用?没男人撑家,孤儿寡母,秋天收不上粮,看她拿啥糊口!”
话语尖酸刻薄,句句带着轻视、嘲讽、看笑话的心思。
有人甚至故意拔高音量,生怕她听不见。
还有人指指点点,说她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净干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先前帮忙干活的婶子听不下去,当场怼了回去。
“人家凭自己双手过日子,没偷没抢,哪里瞎折腾?”
“你们一个个天天闲逛偷懒,自家地都种不明白,还有脸笑话肯吃苦的人?”
“人家肯开荒盘活集体地,是正经过日子,比你们游手好闲体面多了!”
两边人在田埂上暗暗对峙,态度分明。
善意帮扶的、真心敬佩的、冷眼旁观的、嘲讽看跌的、等着看热闹的……
短短一上午,邻里百态尽数摊开,人心善恶清清楚楚。
王招娣全程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里很清楚,嘴长在别人身上,越争气、越向上,越有人嫉妒诋毁。
前世她就是太在意旁人闲话,被流言裹挟,活得憋屈窝囊。
这辈子她早已看淡,别人爱说啥说啥,手上的地、脚下的路、秋后收成,才是自己实打实的底气。
她只顾埋头干活,翻土、刨根、清草、捡石,动作沉稳利落,不受半点外界干扰。
日头爬到正中,时至正午,气温陡然燥热起来。
持续干了一上午重活,体力消耗巨大,手臂酸胀发麻,腰杆僵直酸痛,浑身汗水淋漓。
远处村道上,小小的身影快步跑过来。
是狗蛋。
小家伙懂事得很,知道娘亲干活辛苦,在家早早烧好凉白开水,装在随身小陶罐里,一路小心翼翼捧着,小跑着送到地头。
小脸跑得通红,额头上满是细汗,却第一时间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软软开口:“娘,喝水,歇歇!”
小小的人儿,贴心又乖巧。
王招娣当即停下手里的活,接过陶罐,喝了两口,浑身燥热稍稍缓解。
狗蛋蹲在一旁,不吵不闹,小手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帮忙捡拾地上细碎的小石头,一块块捡到筐里,能帮一点是一点。
看着孩子乖巧懂事的模样,王招娣满身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再苦再累,只要孩子安稳听话,一切都值得。
正午日头太毒,不适合持续开荒暴晒。
王招娣打算暂时收工,避开最热的时段,回家简单休整、吃口午饭,等午后日头偏西、气温凉爽再接着干。
她谢过帮忙的几位婶子,相约下午有空再来搭手。
收拾农具准备返程之际,田埂路口,忽然瞥见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是李家的李二田,还有隔壁最爱嚼舌根的婆娘。
两人躲在远处树后头,探头探脑,眼神阴恻恻盯着荒地这边,嘴里嘀嘀咕咕,不用听也知道,没半句好话。
定是听说她开荒顺利、还有邻里帮忙,心里不痛快,专门跑来窥探看热闹、等着抓她把柄、盼着她翻车。
王招娣眼神淡淡掠过,心底毫无波澜。
如今的李家,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们眼红也好、嘲讽也罢、暗中窥探也罢,再也影响不了她半分心境。
她不惹事,却也绝不怕事!
好好开荒、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就是对这极品家人最狠的打脸。
收拾妥当农具,牵着狗蛋,稳步往老队部小院走去。
正午的村子安安静静,炊烟袅袅。
回到清净小院,没人指桑骂槐,没人冷眼刁难,没人克扣吃食,没人算计打压。
简单热了早饭剩下的粥菜,母子俩安静吃完午饭。
王招娣稍作歇息,闭目养神片刻,恢复体力。
上午开荒,清出了足足两亩多的平整生地地,进度远超预期。
土质翻松之后,肉眼可见地变厚实,草根碎石清理干净,只待后续分批堆肥、养土、静待播种。
她心里愈发笃定!
旁人笑她自讨苦吃、白费力气,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片人人嫌弃的烂荒地,是她绝境翻盘的唯一出路,是她和孩子往后安稳日子的根基。
今日破土开荒,破开的不止是荒草冻土,更是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等下午后凉风起,她继续深耕不辍,一寸一寸开垦土地,一步一步稳住人生,用汗水换秋收,用实干赢新生。
那些轻视、嘲讽、冷眼、看笑话的人,早晚有一天,会看着这片荒田大变模样,看着她母子俩逆风翻身、稳稳立住脚跟,彻底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