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坐在偏院的窗边,铜盆里的水已凉透。她用布巾擦了把脸,指尖触到额角时微微一顿。太阳穴还在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轻轻敲。
这感觉比上回监听姜雪和婆子时轻些,毕竟没去碰心绪图景那层。她只是听着翠儿说外头的事,顺手扫了一圈院子里几个粗使仆妇的心声。
她们在议论她。
“听说昨儿园子里搜镯子,小姐一点不慌。”一个扫地的婆子心里念叨,“换了我早吓哭了。”
“可不是,从前还当她是软蛋呢。”另一个挑水的低声应和,“现在看,骨头硬得很。”
姜绾没笑,也没动。这些话不算新鲜。从她撕退婚书那天起,府里就再没人敢当面叫她“懦弱”。
她只低头整理袖口,把一枚素银簪别进发间。明日要出门,得穿得不起眼些。月白襦裙配青布鞋最合适。
翠儿在外头轻声问:“小姐,明儿还要去西墙晾衣吗?”
“照做。”她答得干脆。
那边便安静了。她知道翠儿会照办。这个丫头虽然胆小,但守得住事。
她起身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那张烧剩的纸角。上面还留着“乌头”两个字的残痕。嫡母授意换药的事,她得查下去。
可现在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珩那边,有没有动静?
她没听见他的心声。三丈之外,她的读心术就失效了。而镇国公府离这儿隔着三条街。
但她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的心声。
“蠢货。”
三个字,干净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踩着她重振门楣。
现在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就会忍不住回头去看。
而她,正等着那人回头看。
***
裴珩坐在书房案前,手里握着酒杯。酒是温的,喝进喉咙却像冰渣子刮过。
窗外风不大,灯影晃了一下。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帖子,是今早送来的。姜家庶女近日行踪异常,多次出入账房、花园、西廊等地,举动有异于往常。
他嗤了一声。
“庶女?”他低声自语,“连姓都不配冠全族的玩意儿,也敢称‘家’?”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出不对劲。
从前他根本不会费神听这种消息。一个被退婚的女子,死了都没人收尸,谁会在意她去了哪儿?
可这次不一样。
她没死。
她不仅活着,还当着满府上下撕了他的退婚书。
他想起那天的情形。她站在那儿,手指一张张撕着纸,动作慢得近乎羞辱。
没人拦她。
没人敢拦。
他当时只觉得丢脸。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丢脸。那是被人按着头看笑话。
他抬手灌了一口酒。
“去查。”他对门外道,“把这几天她在府里的事,一件不落地报上来。”
脚步声远去。他放下杯子,盯着烛火出神。
约莫一炷香后,亲信回来了。
“世子,查到了。”那人低声道,“三日前,她在花园凉亭被二小姐设局,库房失镯,欲行搜身。”
裴珩眼皮一跳。
“结果?”
“她没让搜。反倒是后来,镯子出现在她贴身丫鬟手中。”
裴珩冷笑:“偷的?”
“不像。据说是提前取回的。”
“怎么取的?”
“不清楚。但小厮中间传,她去之前就知道藏在哪。”
裴珩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巧合。这是预判。
他继续听。
“还有,她护着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嫡母想清身边人,她当场以死相逼。”
“哦?”裴珩挑眉,“怎么个逼法?”
“扑柱子,撞墙,血都流下来了。”
裴珩眯起眼。
他见过装疯卖傻的女人。也见过为奴婢拼命主子。但姜绾?
那个走路低头、说话结巴、被骂一句就能躲屋里哭半天的姜绾?
他不信。
“她以前什么样?”他问。
“软得很。见谁都怕。”亲信顿了顿,“可这半个月,变了。”
裴珩慢慢靠回椅背。
变?
哪是一句“变”就能说清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看到退婚书被撕时的脸色。
“裴家的脸,让她踩泥里了。”老爷子摔了茶盏,“你倒好,还嫌人家出身低?”
他当时没吭声。
因为他心里也堵。
不是因为婚约作废。是因为她居然敢。
一个他眼里的废物,居然敢在他面前抬头。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指节捏得太紧,瓷器发出细微裂响。
“她……最近还做了什么?”他声音压低。
“昨日午后,在回廊绣帕子。看着和平时一样。”
“然后呢?”
“然后去了花园。回来时神情平静,但贴身丫鬟从假山拿了东西。”
裴珩缓缓闭眼。
假山?
他知道那地方。小时候去过一次,石头松动,差点砸了脚。
他猛地睁眼。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亲信不敢答。
裴珩却已经坐直了。
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早有准备。
她甚至可能在他来提退婚之前,就已经变了。
否则怎么解释?
一个本该羞愧自尽的人,为什么会等他上门?为什么能在众目睽睽下撕书?为什么敢盯着他却不发抖?
他忽然觉得嘴里这口酒又酸又苦。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给了她耻辱。
可现在看来,也许是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难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远处姜府的方向隐在黑影里。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掌心突然一痛。低头一看,酒杯不知何时碎了,碎片扎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动。
也不喊人。
就这么任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有意思。”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真是有意思。”
他想起她那天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怒,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似的平静。
就像她早就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说什么,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心头一震。
这女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有意思?
他抬手抹掉掌心血迹,转身走向衣柜。
“备马。”他对外头说,“我要出去一趟。”
“是。”
“不,等等。”他又停下,“明天再去。”
他站在镜前整了整衣领。眼神沉了下来。
他不想贸然行动。
这个人,不能再用对付普通女子的方式去看待。
他得看清她。
亲眼。
近近地看。
***
姜绾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挤进来一条细线。
她躺在床上,没睡。
耳朵还开着。
三丈之内,所有心声仍在耳边浮动。
东屋老嬷子在数今晚攒下的铜板。南墙根的小厮惦记着明儿轮休去赌坊。就连屋顶瓦片被风吹动的吱呀声,都像是某种低语。
她闭上眼。
这些声音吵,但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她听不见的声音。
比如此刻,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朝这边望过来。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风要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
明天还得早起。
得把鞋底缝结实点。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双青布鞋。针脚密实,是她昨夜亲自补的。
外面的世界很大。
但她还没走出去。
再等等。
等那个人真的出现时,她一定要准备好。
她闭眼,呼吸渐稳。
屋外,一片叶子落下,轻轻搭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