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姜绾坐在窗边小凳上剥莲子。指尖一用力,白嫩的果肉滚进青瓷碗,发出轻响。她没点灯,屋内光线从半开的窗缝漏进来,照见浮尘在空气里打转。
翠儿端茶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她把托盘搁在桌角,低声说:“小姐,外头有消息了。”
姜绾剥莲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问:“谁传的话?”
“老周家的二小子,今早混进裴府送炭。”翠儿压着嗓子,“他说裴世子昨夜收到个黑匣子,天没亮就撤了盯咱们的人。”
姜绾慢慢把莲子壳扔进废碟。她心里数着时间——从她当街回怼裴珩,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这速度太快了,不像是巧合。
她想起谢无涯那双眼睛。冷得像井水,可每次看她,眼底都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算计,倒像是……确认什么。
“匣子里是什么?”她问。
翠儿摇头:“二小子没看见。但他听见裴世子摔了茶盏,骂了一句‘谢某人好手段’。”
姜绾指尖微微发紧。她把最后一颗莲子剥完,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翠儿退下后,她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通信筒。铜管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她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走了两圈。
原来他知道了。知道裴珩拦她轿子,知道那人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他不动声色,却比她更快出手。
她忽然觉得有点闷。不是头痛那种闷,是胸口被什么堵住的感觉。他们之间明明只是交易,她提供线索,他保她活命。可现在他替她挡了一刀,连面都没露。
这不像买卖,倒像护短。
她走到院中,晚风扑在脸上,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树影斜铺在地上,像泼翻的墨汁。她仰头看天,云层薄了些,露出一角淡青。
你说你图什么?她对着虚空问。是为了我还能继续当你的线人?还是……别的?
答案当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可她知道是谁干的。整个京城,敢这么敲打镇国公世子还让对方不敢吭声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其中唯一会因为她被人堵在路上就递警告的,只有一个谢无涯。
她低头看腰间玉佩。“绾”字刻得浅,摸上去只有细微的起伏。这是他给的信物,说是方便辨认暗桩,可谁家暗桩用自己名字当标记?
她忽然想起那天茶馆外,他站在檐下看她的眼神。三丈之内她听不见他的心声,可那一刻,她好像又听见了。不是声音,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呼吸都慢了一拍。
屋里传来春桃扫地的声音。东厢嬷子还在数铜板,嘀嘀咕咕说着米价涨了。这些日常杂音本该让她安心,可今天听起来格外遥远。
她靠在廊柱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边缘。她原以为自己能稳住局面,靠着读心术在这宅子里活下去就够了。可现在有人把她划进了他的地界,用一份卷宗告诉所有人——这人动不得。
这不是帮,是宣示。
她不该高兴吗?毕竟少了个麻烦。可她心里反而更警觉了。棋子一旦有了遮风挡雨的人,也就再难自由落子。
她闭了闭眼。三丈之内的心声如潮水般涌来,却被她刻意忽略。她不想听别人怎么议论裴府那件事,也不想听丫鬟们背后嚼舌根。她只想安静一会儿,理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意味着什么。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更三点,天彻底黑了下来。她转身准备回屋,却听见墙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翠儿回来了。她贴着墙根跑得急,进门就扶着门框喘气。“小姐……我刚听说……裴府那边……把那个送匣子的人查出来了……是个退役的戍卒……今早就……没了。”
姜绾站住了。她没问怎么没的,也不需要问。能在谢无涯眼皮底下办事还能被追到踪迹,说明对方查得狠。而一个普通戍卒突然暴毙,说明有人想灭口。
她忽然明白了谢无涯的用意。他不仅要警告裴珩,还要让他看得见代价。那份卷宗是刀,死人就是刀刃上的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你要懂,自然懂。不懂,他也懒得解释。
她走进屋,终于点亮了油灯。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墙上晃成一片。她把通信筒放在桌上,没写回信。有些事,知道了就行,不必回应。
她坐到镜前,取下发钗。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镜中人脸色略白,眼下青痕未褪,可眼神比从前稳得多。
她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姜绾了。可也不是完全自由的姜绾。她正一步步走进一张更大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站着一个叫谢无涯的男人。
她吹熄灯,躺上床。被褥还有点潮气,晒得不够透。她翻了个身,听见屋顶瓦片被风吹得轻响。
风没停。只是换了方向吹。她依旧听得见满城喧嚣,但现在,她也听见了另一道无声的回响:有人在暗处,替她挡了一刀。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冷的玉石贴着皮肤,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第二天祖母寿宴,她得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厚,不怕秋凉。配银丝绣鞋,走路轻。首饰要简单,不能太扎眼。这些都是规矩。
她闭上眼,开始盘算明日赴宴该坐哪个位置。前院东厢最安全,离主堂近,又不至于太显眼。若有人想借机生事,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心声异动。
至于裴珩会不会来?大概率会。但经过今日这事,他不会再轻易动手。至少短期内不会。
她想着想着,竟有点困了。精神放松下来,脑子反而清明。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终于有人替她扛了一下重担,让她能喘口气。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谢无涯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真正能把她拉出泥潭的,还得是她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她只想睡个安稳觉。
屋外,一只猫跃过院墙,踩碎了地上月影。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姜绾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没做梦,也没听见心声。这一夜难得安静。
而在城南大理寺官署,谢无涯正批完最后一份卷宗。他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孤寂。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西北方向的某处宅院。那里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良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风把那句话卷走了。
姜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第二天醒来时,窗外麻雀照常鸣叫,春桃照常扫地,日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她穿上藕荷色褙子,系好腰带。铜镜里的人梳着双平髻,耳坠小巧,面容平静。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院子里阳光正好,洒在石阶上泛着微光。
她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