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迈出门槛时，秋阳正斜照在青石阶上。她抬脚踩过那片光斑，藕荷色褙子下摆掠过鞋面，没沾半点尘。
前院已摆开宴席，宾客往来如织。她刚踏进垂花门，三丈之内的心声便轰然撞来。
“庶女也配坐前席？”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妇人抿着茶，眼角往她身上扫。“听说她被退婚那天，裴世子连轿帘都没掀。”
“可不是，姜雪小姐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旁边嬷嬷附和，“轮得到她献礼？”
姜绾低眉顺眼往前走，指尖掐进掌心。痛感让她清醒。她不是昨日那个任人议论的姜绾了。昨夜谢无涯不动声色替她压下裴珩，像一道暗墙立在身后。她不必再独自扛所有刀锋。
她放缓呼吸，将那些杂音推远。今日目标明确：平安度过寿宴，不落人口实。
姜雪坐在东厢主宾位，一身杏黄裙衫绣金蝶穿花，发间步摇轻晃。她见姜绾进来，唇角微扬，心里却翻着毒水：“你若敢弹琴，必乱节奏；若推辞，便是失礼。”
琴师端坐屏风后，手指搭在弦上。姜绾经过时，听见他心声默念：“待会调错音律，让她当众出丑。”
她脚步未停，只在袖中攥紧了帕子。陷阱早已布好，就等她自投罗网。
祖母坐在堂上，银发梳成圆髻，腕上佛珠串得齐整。她见孙女们都到齐了，便点头道：“既人都来了，便按序献礼吧。”
姜雪起身盈盈一礼，姿态如画。她亲自抚琴，曲调清越，指法娴熟。一曲《春江花月夜》毕，满座喝彩。
“雪姐儿这手琴，京城谁人不夸。”有夫人笑着捧场。
“哪里及得上诸位长辈赏识。”姜雪低头浅笑，眼底却闪过得意。
轮到姜绾时，她未动琴案。一名丫鬟“不慎”打翻茶盏，滚水泼湿她裙摆。众人目光齐刷刷盯来。
“哎呀，可弄脏了衣裳。”那丫鬟慌忙跪下擦拭。
姜绾站着没动。她听见姜雪心头冷笑：“湿了正好，逼她当场演奏。谱子早动过手脚，看她如何收场。”
她弯腰理了理袖口，借机靠近琴师。三丈之内，对方心跳加速，心声愈发清晰：“第七段变调，第九弦压低……”
果真动了手脚。
她直起身，向祖母欠身道：“孙女拙于乐艺，恐扰祖母清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唯近来日诵佛经，感念祖母仁德，愿手抄《心经》一卷，敬献膝前。”
全场静了一瞬。有人掩嘴轻笑，有人低声嘀咕：“抄个经也算礼？”
姜雪脸色微变，心声喷涌：“不过抄个经罢了，谁不会？偏要装贤淑！”
姜绾已从翠儿手中接过锦盒。她打开，取出一卷素纸长卷，墨香淡淡飘出。
她上前几步，双手奉上：“祖母常说‘一念清净，灾厄不侵’，孙女便以朱砂描了这句于卷末，愿您福寿绵长。”
祖母接过，缓缓展开。字体清秀有力，笔意沉稳，无一丝浮躁。卷首绘有莲花供佛图，线条细腻，朱砂点蕊，竟透出几分禅意。
她翻至末页，见那句熟悉的话端正写着，眼中骤然亮起。
“难得你有这份心。”她轻声道，语气里多了从前没有的柔和。
嬷嬷凑近看罢，也点头：“字迹工整，纸墨上品，显然是用心誊写的。”
祖母命人收好：“放我佛堂案头，日日可见。”
姜绾退下时，脊背微微发烫。不是因羞怯，而是长久压抑后的松动。她终于做对了一件事——不是靠撕退婚书逞强，也不是靠读心术揭短，而是用一份安静的诚意，换来了长辈的认可。
她归座途中，眼角余光扫过偏席角落。谢无涯在那里。
玄衣未换，坐姿如松。他执杯饮酒，神情冷淡，仿佛这场热闹与他无关。
她走过他三丈范围时，听见一句心声：“她今天没穿素白……倒是应景。”
脚步顿了顿。她没回头，只将嘴角压得更平。
待她在席间落座，耳畔又传来一句：“比那些无聊的曲子聪明。”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暖到胸口。
原来有人看得懂她的选择。不必喧哗，不必争抢，安静也能赢。
姜雪坐在对面，指甲掐进手心。她脸上仍挂着笑，应对宾客称赞，心里却烧成灰烬：“凭什么？她凭什么压我一头？若裴世子在此，定不会容她这般得意。”
姜绾听见了，没理会。这种嫉妒她太熟悉。比起那些真正想杀她的人，这点怨毒算不得什么。
宴席继续。又有几位小姐献舞作画，笑声不断。姜绾安静坐着，偶尔夹一口菜，耳朵却始终开着。
一位夫人凑近祖母夸赞：“老夫人福泽深厚，孙女个个出色。”
祖母点头，目光落在姜绾身上：“这孩子如今懂事了。”
那夫人顺着看去，笑道：“是啊，先前还听说她性子怯懦，如今瞧着，倒有几分静气。”
姜绾垂眸吃饭，仿佛没听见。可心底悄悄浮起一丝轻快。
她不是为了讨好评而活，但被人看见努力，终究是件舒服的事。
谢无涯始终未动。他喝完一杯酒，放下杯子，目光朝她这边掠了一眼。
姜绾正巧抬头，两人视线撞上。
他迅速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她却知道，他一直在看。
不是盯着，也不是怜悯，是一种沉静的注视，像冬日晒檐下的猫，懒洋洋地守着阳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前摸玉佩的感觉。冰冷的玉石贴着皮肤，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可石头再重，也在水里折射出光。
她低头整理袖口，把那点情绪藏好。
宴未散，宾客仍在陆续献礼。她安然坐着，手放在膝上，指尖还有些微颤。
精神绷得太久，现在稍松一口气，反倒有些虚。但她撑得住。
这一局，她赢了。
她没有起身离席，也没有再说话。阳光移到桌角，映在空杯上，晃出一点金光。
姜绾盯着那点光，慢慢呼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