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醒过来的时候,右肩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黑血。
他靠在烬渊边界一处废弃的猎户石屋里,屋顶漏下来的月光照着他半张脸。
另一张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在数日子。
青崖秘境之后多少年了,他没认真算过。
只觉得清玄宗那些长老编造罪名的速度比他修习控魂术都快。
上个月说烬渊修士在西北屠了三个村落,上上个月说他在东境布下阴煞大阵要害死十万凡民。
桩桩件件绘声绘色,连他哪天穿什么衣裳用哪只手捏诀都写得清清楚楚,好像他们当时就站在他旁边瞧着。
好笑。
他那时候分明在烬渊底下修一座塌了半边的煞脉桥。
那桥还是上一任渊主留下的,年久失修,若不及时补上,煞气倒灌回深渊上层,底下那些老弱妇孺全得被熏死。
他带着三个弟子在底下泡了整整十八天的地煞水,上岸时两条腿上的皮都烂没了。
可清玄宗的外务堂邸报上写的是:洛久于东境青冥山布诛仙大阵,意图倾覆正道根基,幸得本宗长老率众弟子奋力击退。
他连青冥山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裹着灰布头巾的少年闪进来,怀里抱着几块干饼和一小罐清水。
少年叫阿柒,是烬渊西窟一个烧炭老妇的孙子,前年老妇死了,他便跟着烬渊的散修们东拼西凑地混日子。
“域主,外头又多了三队清玄宗的巡山弟子,把北面两道山口都封了。”阿柒把饼放在他脚边,压着嗓子,“他们说……说您在凌风渡屠了七十二个正道弟子。”
洛久接过水罐灌了一口,喉头火辣辣地疼。
“凌风渡?”
“嗯。三月十七的事。”
“三月十七我在渊底修桥,你忘了?你下来给我递过三回凿子。”
阿柒愣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拳头:“可……可清玄宗的邸报上登了您的画像,写着『烬渊魔首洛久暴虐行凶,残杀正道弟子七十二人』。那画像画得真像,连您右眉上那道疤都有。”
洛久摸了摸右眉。
那道疤是青崖秘境里被一头三阶石蜥的尾刺扫到的。
当时有个穿白袍的少年从怀里摸出半瓶金疮药,一声不吭地抛过来。
慕登。
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青崖秘境里的事。
宗门问起来,他只说遇到两个清玄宗弟子,打了一场,各走各路。
那枚解毒丹和金疮药的事,烂在他肚子里七八年了。
“邸报上还说别的了?”他问。
阿柒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从某个正道修士身上摸来的,纸边还沾着干透的血迹。
洛久接过来就着月光扫了几行。
“……清玄宗三长老慧明亲率精锐弟子二百人前往围剿,于烬渊北境连破十七处邪修巢穴,斩邪道妖人一百三十七名,缴获阴煞法器若干……”
他手指顿住了。
北境十七处巢穴。
那是烬渊外沿最贫瘠的几片荒滩。
住在那里的全是些走投无路的普通人——被宗门驱逐的废功修士,带妖裔血脉的孤儿,还有几个年纪大到连煞气都催不动的老散修。
他们连法器都买不起,用的大多是石刀骨针。
一百三十七名。
他把邸报叠起来塞进怀里,撑着石墙站起来。
右肩的伤一阵剧痛,他咬死了牙关没出声。
“域主,您别出去,外头……”
“阿柒,你回西窟去。把北边还活着的人都带上,往南撤到三煞峡。那里煞脉密,清玄宗的探灵术探不进去。”
“可您……”
“我引开他们。”
阿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年纪不大,但跟着洛久见过几次围剿。
每一次北边那些聚居点被清玄宗的“涤荡”过后,剩下的人连尸首都凑不齐。
上回有个五六岁的妖裔小姑娘,爹娘都被杀了,她躲在地窖里三天不敢出声,被人捞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哭哑了。
“域主,”阿柒把饼硬塞进他手里,“您吃了再走。”
洛久看了看那几块干饼,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饼又干又硬,嚼起来满嘴渣子。
他以前吃不上这种东西,小时候在深渊边缘扒地缝里长的阴苔果,酸得倒牙,可好歹能活。
“走吧。”他咽下饼,把阿柒往外推了一把。
阿柒跑了,门板被风带得晃了两下。
洛久站在石屋里,从腰后摸出那截枯骨短笛。
他摩挲了两下笛身上被磨得光滑的棱角,没吹,又塞了回去。
他想吹。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推门出去,北面山口果然亮着十几道星剑的灵光,把半边夜空都照得惨白。
清玄宗的弟子列阵站在山口外,月白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阵前立着一个中年修士,身量颇高,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正是邸报上那位慧明长老。
慧明手里托着一枚明晃晃的照妖镜,镜光照进北境的荒滩乱石,一寸一寸地扫着。
他身后二百名弟子剑尖齐指前方,灵压铺天盖地地压过去,压得北边那些石头缝里的草都伏低了。
洛久远远看着,嘴角扯了一下。
二百名精锐围剿,阵仗不小。
邸报上写斩了一百三十七名邪道,剩了六十三个活口大概是要带回去审。
审什么呢,审他们怎么偷了几块饼还是怎么在石头上刻了几道防身的煞纹。
他弯下腰捡了块尖石,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他用指尖蘸了,在身前石壁上画了一道血引符。
阴煞之气从地底涌上来,被血引符收拢成一个漩涡状的暗色气团。
他伸手探进气团里,抓了一把,捏碎,那些阴煞便散成几十缕细丝,朝四面八方钻了出去。
这是控魂术里的“散魂引”,不是什么杀伤的招数,就是闹出些动静来把注意力引开。
果不其然,山口那边照妖镜的灵光猛地一颤,慧明低喝一声:“北面三里有异,分两队包抄!”
二百人呼啦啦分了一半朝北追去。
洛久等那些人跑远了,才从石壁后转出来,朝着南边的三煞峡方向走。
他不敢走快,右肩的伤让他每迈一步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肩胛骨里往外扯。
慧明带来的精锐弟子水平不差,他不能让他们察觉到这边还有一道更大的煞气源头。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停住了脚。
前方乱石堆后面,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