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星剑,脊背挺得像清玄宗山门前那根三千年的盘龙柱。
夜风把他袍角吹起来,露出底下精铁软甲的暗银色。
慕登。
洛久站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看慕登身后有没有人。
没有,孤身一个。
第二反应是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右肩的伤还在往外渗,半边身子都被染黑了。
蓬头垢面,比青崖秘境初见时还狼狈十倍。
慕登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手里攥着星剑,剑尖指地,没有举起来。
两个人隔着七八丈的乱石荒滩对望着。
夜风呜咽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先开口的是洛久。
他咧了一下嘴,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来杀我?慧明长老在北边,你怎么落单了。”
慕登的喉结动了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洛久三丈远的地方又停下来。
那双一向端方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洛久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有什么烧得通红的铁块压在他胸腔里,滚烫,沉重,可他吐不出来。
“你右肩的伤,”慕登的声音哑得厉害,“是谁动的手。”
“慧明。三天前在烬渊北沿碰上了。”洛久靠着身边一块大石头坐下来,仰头望着他,“怎么,你回去要给你们长老记一功?慧明长老勇破邪道魔首,一剑洞穿其右肩——记清楚了,别写错了。”
慕登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凌风渡的事,”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你做的。”
“你信?”
“你三月十七在渊底修桥。”
洛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慕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右肩的伤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你连这个都查了。”他说。
慕登没有答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在洛久身前蹲下来。
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枚丹药,莹白如玉,跟青崖秘境里抛过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丹药放在洛久膝前的石面上,然后站起身退了回去。
“慧明的扫荡令是宗门批的,我驳不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北边那十七处聚居地的卷宗我已经锁了,审出来的供词压在我案头。清玄宗内部有人贪了烬渊北境三道煞脉里的矿晶,怕走漏风声才挑的事。”
洛久看着膝前那枚解毒丹,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丹药上还带着慕登指尖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和他身上遍体的冰凉比起来像一小团火。
“你压得住?”他问。
慕登沉默了一下。
“压不住。三位长老联名报的『涤邪功绩』,开战权在殿议。我只有一票。”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给我送枚药丹,然后回去继续签你的诛邪令?”
慕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侧过脸去,望着远处北边山口方向那些明灭的星剑灵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签了。三日前那道剿灭令,我签的。”
洛久手里的丹药差点被他捏碎。
他猛地抬头看慕登,慕登没有回头。
那个白袍端方的背影在月色底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你签了?”洛久一字一字地问。
“殿议三票过二,不签便是抗命。抗命的后果——”慕登终于转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青黑,不知道多少天没合过眼,“首座之位旁落是小事。换一个主战派上来,烬渊北境就不是死一百三十七个人了。”
洛久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见过慕登杀伐果决的样子。
清玄宗年轻一辈的首座,无情道修到第四重的剑修,出手从不拖泥带水。
青崖秘境里那个给他抛解毒丹的白袍少年跟眼前这个签了剿灭令的男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可中间隔了七八年的宗门铁律,天道规训,首座重担,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把人磨成了这副模样。
“慕登。”他开口了。
慕登应了一声:“嗯。”
“你每次签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慕登没答。
可洛久看见他握着剑柄的右手在抖。
极细微的颤抖,藏在宽大的袍袖底下,若不是他对这个人太过熟悉,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在想——”慕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那副端方沉静的模样,“总有一天,不用再签。”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风又大了些。
北面山口那边隐隐传来几声灵爆的闷响,大约是慧明的人追错了方向正在撤回来。
洛久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肩的伤被扯动,他偏过头去闷哼了一声。
慕登下意识抬了抬手,又放下来了。
在他站的地方,离洛久三丈远,伸手够不着。
正邪之间的三丈,宗门铁律划出来的三丈,他跨不过去。
“你走吧。”洛久把解毒丹塞进怀里,那截枯骨短笛硌在他肋骨上,硬邦邦的一小截,“慧明快回来了,你堂堂清玄宗首座大半夜跟邪道魔首站在一处说话,传出去你这首座也做到头了。”
慕登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开口叫住他。
“洛久。”
洛久回头。
慕登站在原地,白袍被风吹得紧贴在他身上,显出一副单薄的骨架。
他明明修为高深剑法卓绝,可此刻站在月色底下,看起来比青崖秘境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要单薄。
“北境的卷宗,我压不了多久。”他说,“你把人撤远些。南边三煞峡有一道天然煞脉屏障,探灵术探不穿。”
“我知道。”洛久说,“我让他们去了。”
慕登点了点头。
洛久转过身,走进南边那片乱石的阴影里。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慕登说了一句。
“那枚解毒丹,跟当年青崖秘境里那枚味道不一样。”
慕登怔了一下。
“解毒丹还能有什么味道。”
“当年的更苦。”洛久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这枚甜了些,你换药方了?”
慕登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走进深处,被夜色吞没了。
只剩下慕登一个人站在荒滩乱石间。
夜风吹着他袍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已经不抖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
那是清玄宗内部流传的邸报底稿,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烬渊魔首洛久凌风渡屠戮正道弟子七十二人,罪证确凿,即日下发各宗共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