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稿右下角盖着他的首座印。
他看了很久,把纸重新叠好塞回袖中。
然后他转身朝北面山口走去,脚步一如既往地沉稳端方,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石面上,方才放丹药的地方,被夜风吹来两片枯叶盖住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
三日后,清玄宗正殿。
殿上坐着七位长老。
正中是掌门清虚子,白发白须,阖目养神,手里转着三枚白玉玄珠。
左右分列六席,慧明排第三席,今日格外精神抖擞。
余下几位有的捋须沉吟有的端茶静观,都是修真界说一不二的人物。
慕登站在殿下,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功过册。
慧明在前头刚报完北境涤邪大捷的详细战果,数字比邸报上又加了不少,一口气报了一百六十三名邪道伏诛,缴获阴煞法器四十七件。
“……另于北境第十七窟中起获烬渊域暗通妖裔的铁证数封,”慧明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呈上,“此乃洛久那魔头亲笔与西荒妖王往来的密函,函中约定今秋合兵一处,自南北两路夹击我清玄宗山门。用心之险恶,足见邪道之不可留也。”
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长老传阅了那叠书信,面上神色各异。
慕登站在下面,垂着眼睫。
那些信他看过。
就在昨日,慧明得意洋洋地把“铁证”送到他案头请他过目加印。
他扫了三行就知道全是伪造。
洛久的字他认得,青崖秘境那几天洛久用枯枝在地上画过几道控魂术的阵图,笔画间有一股凌厉的尖劲儿,收尾时习惯往右上方挑。
而这些信上的字圆滑绵软,像是用左手或者用什么模子拓出来的。
“启禀掌门。”慕登开了口。
殿上议论声静下来。
“慕首座有何高见?”清虚子仍阖着眼,玄珠在指间转得慢了些。
“北境涤邪大捷,弟子以为尚有几点存疑。”慕登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其一,战报所载四十七件阴煞法器中,有四十一件经弟子鉴定乃是凡间猎户所用的石刃骨匕,其上残留的阴煞之气极淡,远不足以称之为法器。其二,所谓洛久亲笔密函,弟子观其笔迹走势,与烬渊域此前缴获的几封残卷略有出入。”
慧明的脸沉了下来。
“慕首座这是质疑本长老的奏报?”
“弟子不敢。只是功过册乃宗门千秋信史,一字之差恐遗祸后世。”
“你——”
“够了。”
清虚子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混浊苍老,可内里一点精光锐得刺人。
他扫了殿上诸人一圈,目光在慕登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密函之事再核。慕登,你既有疑,便由你亲自查验笔迹。”清虚子转着玄珠,“但北境战报已发各宗,功过册照录。即便法器有出入,涤邪之功不可抹。慧明,你继续督率北境防务,防那洛久报复反扑。”
慧明面色稍霁,躬身领命。
慕登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反驳了慧明的密函,可战报已经批发了。
那“一百六十三名邪道伏诛”的功劳已经落在功过册上,白纸黑字,盖着掌门印。
即便他将来查出什么,那册子也改不了了。
“散了吧。”清虚子起身离殿,玄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众长老陆续退出去。
慧明经过慕登身边时停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侧过头来。
“慕首座好眼力。连洛久那魔头写字用哪只手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愧是本宗年轻一辈的翘楚。”
慕登没转头。
“三长老过誉。”
“不过嘛——”慧明拿拂尘扫了扫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有些事记太清了未必是好事。洛久那魔头诡计多端,惯会装模作样蛊惑人心。首座年少,莫要被什么乱七八糟的旧事迷了眼。”
他说完便走了,拂尘一摆一摆的,像只志得意满的老孔雀。
慕登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等所有人都走干净了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他低头看了看,用袖子擦了。
他回到自己的东偏殿,关上门,从袖中摸出那叠密函铺在案上。
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焰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从案头最底层抽出一卷旧档,那是烬渊域几年前流出来的一份杂记抄本,上面有几行字据说是洛久亲题的注语。
他对着灯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密函上的字圆滑绵软。
洛久的亲题尖利凌乱,收尾处果然都往右上挑。
他慢慢把密函叠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翻开另一卷册子,那是清玄宗内部的矿晶出纳账。
他从三年前开始查,断断续续查了这些年,账上有几笔数目对不上的窟窿,恰好都指向北境那三道煞脉。
慧明要的不是灭烬渊。
他要的是那三道煞脉底下的矿晶。
那些矿晶是淬炼高阶法器的必需之物,在黑市上一小块能换一座洞府。
但煞脉深处阴煞缠结,正道修士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最省力的法子,是把住在那里的烬渊人杀干净,煞气无人维护自然溃散,矿晶便可从容开采。
为了几块石头,一百六十三人。
他闭了闭眼。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他的亲传弟子沉舟在外面压着嗓子喊:“首座!出事了!慧明长老今夜没有回北境驻地,带了一队人去了三煞峡!”
慕登猛地站起来,案上的灯被带翻了,火光一灭,整个偏殿陷入黑暗。
“三煞峡?他怎么会知道——”
“据说是审了北边一个俘虏,那俘虏受不了刑供出了域主撤往三煞峡的消息。慧明长老带了一百多人连夜扑过去了,说是要……要一举擒杀魔首!”
慕登推门出去,夜色里沉舟的脸被远处天边隐隐传来的灵爆光芒映成青白色。
“首座,去不去?”
慕登腰间星剑嗡鸣一声,自行出鞘半寸。
他把剑按回去,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深处提上来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