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煞峡。
洛久把最后一批老弱送进煞脉屏障深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煞峡地形险峻,两侧石壁高耸如刀劈斧砍,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三人并行。
峡底有一条天然的阴煞地脉穿行而过,灵气探不进来,可也用着憋屈——活人待久了骨头缝里会发凉。
他把阿柒推到屏障里头,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别出来。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域主!”
“听话。你奶奶以前托我照看你,你要是死了我下去没法交代。”
阿柒眼圈红着被几个年长的散修拉了进去。
洛久转过身,从腰后抽出那截枯骨短笛。
他本想把笛子也塞进去,拿起来又放不下,终究还是揣回了怀里。
他一个人站在三煞峡入口处那块最高的大石上,远处北边的天际已经亮起了一片星剑的灵光,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百十来道。
一百多人。
慧明这回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洛久低头看了看右肩的伤。
慕登那枚解毒丹他吃了,伤口外围的毒气褪了大半,但贯穿伤没那么容易好,里头还是火烧火燎地疼。
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刃,把右肩的衣袖割开,露出底下已经有些发炎的伤口。
他往伤口上拍了一把阴煞气,疼得眼前一黑,可好歹把翻出来的肉给镇住了。
他跳下大石,站在峡口窄道的正中间。
峡口的罡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他满身破烂的黑衣猎猎作响。
他面朝着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灵光,把双手垂在身侧。
控魂术诀已经在指尖凝了许久,阴煞之气丝丝缕缕地从地脉里抽上来盘绕在他腕间。
一百多个人。
他一个人拦在这里,能拖多久是多久。
灵光在峡口外百丈处停住了。
慧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中气十足:“洛久!你已插翅难逃!今日若自缚双手随本长老回宗受审,或可留你一条残命!”
洛久笑了一声。
“慧明长老。”他扬声道,“你那密函写得手酸不酸?找人代笔花了多少灵晶?有没有从矿晶的账上扣啊?”
慧明的脸色在星剑灵光里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一挥手,百余名弟子结阵前行,剑尖齐指峡口。
“妖言惑众!众弟子听令——诛邪!”
第一波星剑灵光暴雨般朝洛久射过来。
洛久双手一抬,腕间的阴煞之气猛地炸开,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暗色屏障。
灵光撞上来炸出一连串火花,炸得峡口两壁碎石簌簌而落。
他退了一步,右脚踩进石缝里稳住身形。
右肩的伤被震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花。
第二波紧跟着来了。
屏障上开始出现裂纹。
慧明站在阵后冷笑,手中的照妖镜对准洛久猛照,镜光落在屏障上滋滋作响,烧出一片焦黑的窟窿。
洛久咬了咬牙,把屏障撤了。
他将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法印,十指交错,指尖朝下猛地一压。
“起。”
三煞峡地底的阴煞地脉被他这一下硬生生勾了上来。
漆黑的煞气如活物般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三条粗壮的蛇形气柱,朝慧明阵前横扫过去。
慧明面色一变,将照妖镜横挡在身前。
三条煞蛇撞上去炸了三声闷响,镜面顿时出现一道细纹。
他身后的弟子被震退了两排,阵型散开了一半。
可洛久也跪下了。
那一下抽了他大半的灵力。
他单膝跪在石面上,喘得像条半死的野狗。
右肩的伤彻底崩裂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把脚下的石头染成暗红。
慧明看着镜面上那道裂纹,脸色铁青。
他一甩拂尘:“全体压上!他不行了!”
百余人齐齐上前。
洛久抬起头,看着那些星剑越来越近,剑尖的灵光映在他瞳孔里,亮得刺眼。
他手边已经没有余力了。
阴煞地脉被刚才那一下抽空了大半,短时间内续不上来。
控魂术需要灵力为引,他现在连捏个最低阶的术诀都费劲。
剑光到了眼前。
忽然一道白影从侧面石壁上掠下来,剑光如匹练般横空斩出,硬生生把最前排的七八道星剑震飞出去。
那些剑插进两壁石缝里嗡嗡震颤,持剑的弟子被反震力掀翻在地,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
所有动作停住了。
洛久抬头看过去。
白袍在罡风里翻飞如雪。
慕登站在他身前三尺处,星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灵光流转明灭。
他没有回头,可洛久看见他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被什么极大的力掐着,微微发颤。
“慕首座?”慧明的声音从阵后传出来,阴恻恻的,“你这是……护着邪道?”
慕登的声音沉而稳,听不出半分动摇:“三长老,此人留活口回宗受审,比当场斩杀更有价值。”
“什么价值?”
“北境卷宗疑点未清,密函笔迹待核。若在此地杀了,死无对证。届时掌门怪罪下来,问一句『何以急功冒进轻杀重犯』——三长老,这一百多双眼睛可都看着。”
慧明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跪在后面的洛久身上。
洛久抬起头,满脸血污里那双眼睛亮得厉害,正瞧着慕登的后背。
那种眼神慧明说不上来,只觉得刺眼得很。
“你方才那一剑,”慧明慢慢道,“震飞的是本宗弟子的剑。慕首座,你修行多年,应当知道『正邪私交』是什么下场。”
“弟子知道。”慕登的剑仍横在身前,没有放下,“弟子更知道『私纵重犯』又是什么下场。三长老若执意当场诛杀此人,弟子只能以首座之权强行押解回宗。届时殿议之上,长老是打算说『慕登私通邪道』,还是打算说『慧明贪功冒进险些毁掉重要人证』?”
慧明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四下里安静得只剩罡风的呜咽声。
百余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慕登站在峡口正中,一人一剑堵着,身量并不魁梧,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端方把他整个人撑得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石壁。
慧明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他把拂尘一甩,“那便依慕首座所言,押活口回宗。来啊,把洛久锁上。”
两个弟子上前来架洛久。
洛久没反抗,任由他们把他的双手用捆灵索缚在身后。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慕登的左手在袍袖底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又压回去了。
“首座亲自押送?”慧明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慕登,“这邪道魔头诡计多端,旁人怕是看不住。”
慕登收了剑,侧身让开一条路:“弟子押送。三长老督阵在后,可放心。”
洛久被推搡着从慕登身边经过。
两人擦肩的那一瞬,极短极轻,洛久听见一个声音擦着他的耳根送过来,被罡风裹着,除了他谁也听不见。
“别运功,右肩的伤见不了风。”
他被推着往前走,低头看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拖出一条断续的暗红线。
他身后三尺,慕登跟在两步远处,白袍端正,步履沉稳,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