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只左手藏在袖底,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翻来覆去,像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罡风呜呜地穿过三煞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明明只隔了两步,却像隔了整条正邪的鸿沟。
……
清玄宗的牢狱在宗门后山脚下。
不是寻常人想的那样阴暗潮湿滴水成冰,反而干净得很。
石砌的墙壁打磨得平整,地上铺着青砖,每间牢房都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
干净才叫人发疯。
洛久被锁在倒数第三间里。
捆灵索换成了一副贴身的锁骨钉,三枚拇指长的黑铁钉从他肩胛骨下缘穿过去钉进背后石壁,灵脉被锁得死死的,连一丝煞气都调不起来。
那钉子做工粗糙,边缘带着毛刺,每动一下肩膀都像被什么活物剐了一层肉下去。
他坐在墙角,后脑勺靠着冰凉的石头。
透气窗外面是天,清玄宗的天,蓝得不像话。
从被押进来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慧明来“审”了他三次。
所谓审,不过是把他从墙上解下来拖到刑讯室里用各种法器折腾一番,问的无非是“密函可是你亲笔”“与妖王密谋的还有何人”“北境十七窟里藏的矿晶被你转移到了哪里”。
他什么都不说。
不是嘴硬,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密函不是他写的,妖王他连面都没见过,矿晶在北境底下埋了多少年了他根本不知道。
他把实话都说了,慧明不信,照旧拿烙铁往他身上按。
今天慧明没来。
来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牢门被打开的时候,洛久正垂着头打盹。
两天没合眼,锁骨钉磨得他肩胛骨又疼又麻,只能用打盹来熬时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不重,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洛久没抬头。
“来审我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换个新花样?今儿打算卸我哪块骨头。”
面前的人没说话。
安静了片刻,一双靴子进入洛久的视线。
月白缎面,玄纹滚边,靴筒上沾了一点干涸的泥。
洛久认得这双靴子。
三煞峡那晚罡风里的几步路,他从眼角的余光里扫见了。
他慢慢抬起头。
慕登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端端正正的月白道袍,可袍子肩膀的位置有几道不起眼的褶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很久没来得及熨平。
洛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扯动了肩上的伤口,嘴角的弧度歪了一歪。
“你瘦了。”
慕登怔了怔。
“比三煞峡那晚看着又薄了一层,”洛久靠在墙上仰头瞧他,“你们清玄宗的伙食管饱么。”
慕登没有答话,他蹲下身来。
蹲下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骨骼响动,大约也是好几天没好好歇过。
他把粗瓷碗放在洛久脚边的青砖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刑讯室的火炉上煨着的,”他说,“我顺了两个。”
洛久低头看着那碗水和馒头,又抬头看慕登。
锁骨钉把他钉在墙上,他够不着那碗水。
慕登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默了一瞬,伸手端起碗凑到洛久嘴边。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生硬——他是端方持重的清玄宗首座,一辈子没给人喂过水。
碗沿磕在洛久下唇上磕得有些重,水洒出来一些,顺着洛久的下巴淌下去,落在他破烂的衣襟上。
洛久张嘴喝了。
温水,带着一点粗瓷碗本身的土腥气,可喝下去整个干裂的喉咙都舒展开了。
他连喝了半碗,喘了口气:“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给我递水,回头被人看见怎么说得清。”
“这间牢房的守卫我换过了,”慕登把碗收回来放在膝边,“都是跟我从外门带上来的亲信。沉舟守在外头廊下。”
洛久挑眉:“堂堂首座安排亲信轮值牢房,有人问起呢?”
“我说重犯身上可能带了烬渊的阴煞蛊毒,需要本座亲自监看提防。”慕登的语气平板得像在读一卷公文,“慧明半信半疑,但他找不出破绽。”
洛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牢房里安静下来。
透气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个端坐一个斜靠,影子挨得很近。
慕登低头看了看洛久的肩膀。
三枚锁骨钉从他肩胛下穿出来,钉头露在外面,钉身周围的血已经干涸了,结成紫黑色的痂。
但钉子两旁的皮肉翻卷着,隐隐能看见里头泛白的筋络。
他伸出手,停在钉头上方一寸处,没有碰下去。
“慧明用的。”他说。
不是问句。
洛久“嗯”了一声。
“第一天来的时候上的。他说这是清玄宗特制的『忏罪钉』,戴满七天灵脉就彻底废了。后来人见我没声儿了,又换了一副小的上了,大概怕我死太快。”
慕登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指在袍面上蜷了蜷,指节泛白。
“我在查账。”他忽然说,“北境三道煞脉的开采批文,三年前签发的。签发人是慧明和五长老玄清联名,但底账上支付的灵晶数目跟实际开采量对不上。差额够在黑市上买一座小型的法阵工坊。”
洛久安静听着。
“我还查到一件事。”慕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凌风渡那七十二个弟子,死因不是阴煞术法。现场残留的灵息痕迹更接近——”
“天雷。”
洛久接了口。
慕登抬眼看他。
“我后来去瞧过,”洛久说,“清玄宗自己的天雷。不知道是谁引的,落下来劈了七十二个自家弟子,然后栽到我头上。大概是有人想借凌风渡的事推高讨伐声浪,好用更大的名义把北境扫干净。”
慕登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袍面。
“你去了凌风渡。”他说。
“我去收尸。”
两个字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慕登半晌没有出声。
洛久偏着头看他,忽然道:“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慕登。青崖秘境里你给我抛丹药的时候,表情比现在多。这些年你那无情道又精进了吧。”
“……第四重。”
“怪不得。”洛久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石壁,“第四重的无情道,签剿灭令的时候手抖不抖?”
慕登没答。
洛久也不需要他答。
他听见身前那个人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息,又很快被压回平稳。
过了一会儿,慕登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