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戌时,慧明会再提审你一次。”他说,“他手里的『罪证』快凑齐了。密函,战报,俘虏口供,再加上你的口印——他打的是七日内把你定成死罪,就地正法的算盘。到时候掌门盖章,谁也翻不了案。”
洛久睁开眼:“那你查账赶得上?”
“赶不上。”
“……”
“但还有另一条路。”慕登垂眼看着他,眸色沉沉如潭,“今夜,我放你走。”
洛久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慕登逆着光,身形被透气窗灌进来的天光描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他的白袍上有褶痕,他的眼底有青黑,他的手指在袍袖底下还在微微蜷缩。
“你放我走,”洛久慢慢说,“然后你怎么办。”
“慧明拿我没办法。我是首座,殿议七席中有两席是前掌门旧部,慧明动不了我。”
“他不动你。他也会拿别的事来找你。”洛久盯着他的眼睛,“你放了我,回头他就能参你一个『私纵重犯』。首座之位没了是小事,万一查出三煞峡那晚的事——”
“查不出的。”慕登打断他,“那晚我带去的亲信封了口。三煞峡的事在卷宗里写成『洛久趁乱突围脱逃』。慧明的战报已经发了,功过册里我写的也是这个版本。”
洛久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锁骨钉,又抬头看慕登。
透气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了,戌时快到了。
“你图什么。”他忽然问。
慕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北境的卷宗我压不住了。慧明后天殿议就要把你这桩案子定下来,一旦掌门盖了印,清玄宗便与烬渊全面开战。届时死的就不是一百六十三个人了。”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一柄薄刃,“我不能让那一百六十三个人白死。”
“……就为这个?”
慕登没有回头。
“不止。”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气,飘在牢房冰冷的空气里,几乎要被青砖石壁吸走。
洛久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白袍端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叫慕登转回头来让他看看表情,比如问他这些年在签那些剿灭令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次偷偷把他名字写错了。
可锁骨钉把他的肩膀钉得太死,他连抬手都抬不动,那些话便都堵在喉咙底下,咽了回去。
慕登走到牢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侧身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戌时审讯之前,会有一炷香的换防空当。沉舟在廊下接应,他带你从后山出宗。”
洛久应了一声:“嗯。”
慕登迈步出去。
牢门合上之前,他又加了一句,声音被铁门合拢的声响压得几乎散碎。
“馒头吃了。别饿着。”
门关上了。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久低头看着脚边青砖上放着的那碗水和两块馒头。
馒头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在渐渐凉下来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伸手够不到。
但他还是努力往前倾了倾身,让肩上的钉子扯着肉再疼了一次。
他只想离那碗水和馒头近一点。
那点白面馒头散出来的热乎气拂在他脸上,像什么人掌心的温度。
他把头垂下去,额头抵在自己膝盖上。
透气窗外面,清玄宗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
亥时三刻。
沉舟推开牢门的时候,洛久已经从墙上下来了。
他自己拔的锁骨钉——三枚钉子在墙上嵌得太深,他撕了半边袖子裹着手,连掰带拽一个个弄出来的。
最后那枚被血泡得滑手,他拔了三回才拔掉,右肩到胸口全是淋淋漓漓的血,把青砖染了老大一片。
沉舟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皮白净,眉眼周正,穿着一身清玄宗的月白弟子服,可扣子系得有些歪。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洛久肩膀上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喉结上下滚了滚。
“前……前辈,首座让我带您从后山走。”
洛久倚着墙壁喘了几口气,把身上扯烂的衣料撕成条胡乱缠住伤口。
血很快又把布条浸透了,他索性不管了。
“你们首座呢。”
“殿议。戌时三刻慧明长老提请的罪证审核,首座必须列席。”
洛久皱了皱眉。
戌时三刻,那正是慕登说的“换防空当”之前。
他让自己这个时辰走,自己去殿议拖住慧明。
又是这样,跟三煞峡那晚一样,一个人在前面挡着,让他往后撤。
“走。”他把脚边那碗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干净,碗轻轻放回青砖上。
沉舟领着他从牢狱后门绕出去,穿过一条极窄的石缝暗道。
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洛久只能听着前头沉舟的脚步声一步一挪。
右肩的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流进袖口,把整条小臂都弄得黏糊糊的。
出了暗道是一条环山的碎石小径。
清玄宗的夜间巡山弟子约莫半刻钟经过一趟,沉舟显然把时辰掐得极准,每回都带着洛久贴进路旁的灌木丛里,等巡逻队走远了再冒出来。
走到后山隘口的时候,洛久忽然停住了。
隘口两侧的悬崖上站着人。
不多,就两个,可灵压铺下来压得沉舟当场白了脸。
左边崖上站着的是慧明,右边崖上站着的是五长老玄清——那个矿晶批文的联名签发人,平日里不怎么露面,今夜倒亲自来了。
慧明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血的洛久和面无人色的沉舟,嘴角翘着,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拂尘。
“慕首座果然料事如神。”他说。
洛久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他料什么了。”
“他料到你今夜必然逃狱,”慧明晃了晃手里一张叠好的纸,“所以特特将此事报与老夫,让老夫在此设伏。”
洛久盯着他手里的纸。
纸上有一个暗色的印痕,他太熟悉了——清玄宗首座的印鉴。
慕登的印。
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他想起来,半个时辰前慕登在牢房里说的那些话:“今夜,我放你走。”
“慧明动不了我。”
“查不出的。”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耳边滚过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殿议”。
慕登根本没有去殿议。
他去的是慧明的偏殿。
他用自己的首座印写了一封密信给慧明,密报今夜有重犯脱逃,请长老设伏拿人。
他用自己的印鉴把自己卖了,卖得干干净净,好让慧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隘口这个“埋伏”上,从而相信慕登仍然是“自己人”。
而他自己——现在大约正在某间无人的偏殿里,独自等着天亮。
好让他放走的那个人,能从反方向真正地逃出去。
他原来是一石二鸟。
洛久站在隘口的碎石地上,仰头望着崖上那个志得意满的慧明。
血从他右肩上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和着夜里凝结的露水,洇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你信他?”洛久忽然问。
慧明愣了一下:“什么?”
“你信他说我今夜从这里走,我就从这里走?”
慧明的表情变了变。
洛久忽然笑了。
满脸的血污混着笑纹裂开,看起来狼狈又张狂。
他把右肩上缠着的布条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鲜血顺着胳膊淌进他指缝里,他举起那只手朝崖上的慧明遥遥点了点。
“他告诉你的,你就信。你也不想想,他对你说了多少回谎了。”洛久扬声道,“你知不知道北境那三份矿晶出纳账少了多少?五长老,你在黑市上卖的那批赤魂铁到货了没?够你换几座新洞府?”
崖上玄清的面色猛地一沉。
慧明也转头看了玄清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怀疑,警觉,突然冒出来的后怕。
“妖言惑众!拿下他!”
洛久转身就跑。
他跑的方向不是隘口外头,而是折返回了后山深处。
那些碎石小径在月色底下横七竖八地交错着,他对清玄宗的地形不熟,但他不需要熟。
他只需要跑,跑得越远越好,把慧明和玄清都从隘口引开,好让真正的出口那边空下来。
身后传来追兵的灵爆声。
他听见慧明在喊“分三路包抄”,听见玄清的剑啸声从侧面抄过来。
他右肩的血越涌越多,他干脆把整条右臂都甩在身侧随它去淌,血线拖在他跑过的山路上,像一条断续的红绸。
他跑到一座石桥前头的时候,看见桥对面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