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
那袍子有两道褶痕,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右肘,大约是在哪个角落里蜷了很久压出来的。
慕登站在桥正中,面前横着一柄星剑,剑尖还带着灵光,像是在等人。
洛久跑不动了。
他扶着桥头的石柱弯下腰喘气,血从肩膀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抬头看慕登。
慕登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色底下清清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四重的无情道修得真好,好到眼睛里像结了霜。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洛久直起身,擦了把脸上的血,朝慕登走了过去。
他走上石桥,一步两步三步。
慕登站在原地没有动,剑横在身前也没有收。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从十步到五步到三步,最后洛久在慕登面前站定,鼻尖快要碰到他横着的剑脊上。
“好玩么。”洛久问他。
声音沙哑,带着血沫子。
慕登垂眼看着他。
慧明和玄清带着人追到桥头了。
几十道星剑灵光把石桥照得亮如白昼。
慧明看见慕登横剑挡在桥中间,怔了一瞬。
“慕首座?”
慕登没有回头。
他对着洛久,慢慢把横在身前的剑翻转过来。
剑尖对准的是洛久的胸口,可在翻转的瞬间,他的左手从袍袖底下极快地送了个东西出来,塞进洛久被血浸透的腰带缝隙里。
那东西又凉又硬,薄薄一小片。
洛久没低头看,但他摸出来了。
是一枚玉符。
清玄宗后山禁地的通行令符,有了它,后山深处那些无人看守的古道便可畅通无阻。
慕登用剑尖抵住了他的胸口。
“洛久。”他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诵读门规,“束手就擒。”
洛久看着他。
月色从慕登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白的光。
他的表情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洛久看见了他握剑的那只手,袍袖挡着,可绷得极紧的筋络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底下。
跟三煞峡那晚一模一样。
身后慧明的脚步近了。
洛久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让慕登的剑尖更紧地顶在自己胸口。
他侧过身把身后的慧明一行人挡在视线之外,只让慕登一个人看见他的嘴型。
“不后悔?”他无声地说。
慕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洛久看清了。
他说的也是无声的三个字。
“不后悔。”
洛久抬手握住了自己胸前的剑刃。
星剑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淌下来。
他把剑往旁边一拨,整个人猛地朝侧面的石桥护栏扑了出去。
护栏外头是万丈深的崖谷,谷底云雾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
身后一片惊呼。
洛久的身子翻过护栏坠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他的眼睛还盯着慕登。
慕登站在桥上,一手按着被拨开的剑柄,一手垂在身侧。
那个垂着的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从他袖中跌出来被夜风掀开的。
纸上几行字露在月光里。
那是他早就写好但没有发出的请罪折。
折子上写着清玄宗三位长老串通伪造矿晶批文,私造密函栽赃邪道,滥杀无辜北境流民的全部罪证。
折子末尾附着他自己的请辞——首座印鉴已经盖好了,只差递到掌门案前。
可他没有递。
他收了回来。
今夜揣在怀里带出来,方才塞给洛久的时候,这张折子从他袖中滑落了。
洛久下坠时看见它被夜风掀开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慕登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卷宗的真相,矿晶的账目,长老的罪证,自己的请辞。
他查了整整三年,把这盘棋一步一步走到最后。
今夜放洛久走,把印鉴卖给慧明,让隘口的埋伏变成虚晃一枪。
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自己。
折子递出去,慧明和玄清完蛋。
可他自己的“私纵重犯”也坐实了。
放走邪道魔首,与烬渊私通——不死也得废功逐门。
他是拿自己换了洛久一条命。
洛久的身子穿过云雾往下坠,右肩的血在风里飘成一片暗红的雾。
他把那枚禁地令符攥在手里,掌心被剑割破的口子贴在冰凉的玉面上,疼得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喘。
石桥上,慕登的剑还横在身前没有收。
慧明和玄清带着人涌到护栏边往下看,云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慕登站在人群后面,背对着所有人,把掉在地上那张折子捡起来叠好塞回袖中。
他的手指在抖。
抖得厉害。
他把自己蜷在宽大的袍袖底下,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发抖的那只手,掐得骨节咯咯作响。
第四重的无情道在他经脉里转了一轮又一轮,转得他胸腔里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裂开缝,可他面上仍是那副端方沉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清玄宗首座该有的样子。
后来清玄宗的邸报上写:邪道魔首洛久夜袭本宗后山,杀伤弟子数人后脱逃,首座慕登力战不退,身负轻伤。
又过了三日,凌风渡案真凶查出,乃是慧明长老座下一名被私欲蒙蔽的亲传弟子私引天雷所致,与烬渊无关。
慧明引咎辞去长老之位。
再七日后,北境矿晶贪墨案发,慧明与玄清两名长老被废功逐门。
这些事都是后来了。
后来洛久坐在烬渊最高的断崖上,把那枚已经碎裂的禁地令符用枯骨短笛的笛身凿了一个小孔,穿了根皮绳挂在脖子上。
令符的棱角硌在他胸骨上,凉凉的,可他一直没有摘下来过。
他望着远处清玄宗悬在天上的灯火。
那里坐着一个人。
大概还穿着月白的道袍,脊背挺直,签着那些他不想签却不得不签的文令,坐在殿议席位上沉默地投出每一票。
他大约还是瘦的,眼底还是青的,手上的剑还是端端正正的。
可这世上有人知道他手在抖。
洛久把那截枯骨短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不成调的音符。
音散了,被断崖上的罡风卷走,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放下笛子,把脖子上那块令符握在掌心里。
算了。
总有那么一天的。
总有一天,不用再签。
他等着。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