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林南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踢掉拖鞋盘腿坐到了床上。他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对面楼栋的灯火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黄色的光。他掏出手机，解锁，三条买家秀还在那里等着他。

第一条他从头到尾完整播放了一遍。竞品公司入职第一天的画面在屏幕上展开——二十多个新人挤在一间白色的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把每个人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人事专员在前面讲PPT，投屏上的字被挤得密密麻麻的。画面快进，第一个月林南的工位电脑屏幕亮到凌晨一点，第二个月他的眼袋像两片深色的叶子一样挂在眼睛下面，办公室冰箱里三层架子上全是能量饮料，红牛和魔爪码得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第八个月，凌晨三点，整层楼的灯都亮着，林南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份打开的报表上，手边是一个打开的速效救心丸瓶盖，两粒药丸从瓶口滚出来，散落在桌面上。画面底部弹出一行红色标注，加粗的字体像是砸在屏幕上的："猝死风险67%，平均睡眠4.2小时。"林南把这个数字看了三遍。4.2小时。他算了算自己现在的睡眠时间，六到七个小时，四点二小时的睡眠意味着每天少睡将近三个小时，连续八个月。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稳的，但他还是摸了摸。

第二条从第一个场景开始就柔和了很多。画面里的林南还坐在现在这个工位上，第一年的画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上班下班。第二年王总开始让他带一个小项目，画面里他站在会议室前面做汇报，底下只有四五个人，他说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稳一些，偶尔会用手指去点PPT上的重点。第三年公司年会的画面跳出来，宴会厅里摆了十几桌，王总站在前面的小舞台上念着名字，台下的同事们穿着正装，赵凯坐在第二桌，周萌站在门边负责拍照。林南被叫上台，从王总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聘书，封面上的烫金字在舞台灯光下反着光。他下台的时候台下有人在鼓掌，赵凯鼓得最大声，还吹了声口哨。画面最后是他站在独立的办公室里收拾文件，窗外是白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的办公桌上。底部绿色标注："三年后升总监，年薪增长45%。"林南盯着那个独立办公室里的绿植看了几秒，叶子比他工位上那盆大多了。

第三条的灰色调从第一帧就开始往下沉。林南跳槽去了竞品干了十个月，熬不住了，回头找原公司。他站在人事部办公室门口敲门，门开了，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低头翻了一下文件，然后抬头告诉他"岗位已满"。门在他面前合拢，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他手里攥着一份简历，简历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画面最后是他去了另一家公司，从基层重新干起，工位比现在小一半，桌上堆满了文件，显示器是那种老旧的方屏。底部灰色标注："重置成本高，慎选。"

林南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屏幕的光在深色的床单上晃了一下。他对着天花板说："跳槽猝死，留下升官，跳回来没人要……这还用选？"他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这还用选？"

第二天一早，林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他到工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打开系统，订单页面上三条缩略图还在，但他没有再看。他直接点了"确认收货"，选了留下。系统提示弹出来："订单2已付款，正在影响现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开电脑，倒了一杯水，在工位坐下。上午十点，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王总助理发的："十点半大会议室全员开会。"底下跟了三个"收到"，赵凯秒回了，后面跟了一个问号的表情包。赵凯把椅子滑到林南工位旁边，压低声音："什么情况？月底还没到啊。"林南摇头，但心里那个预感已经像一棵长了根的植物一样扎进去了。

大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坐满了，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看会发生什么。王总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没有翻页笔也没有文件，只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说"今天有个好消息"的时候，底下安静了一下。他说"大家知道竞品那边最近在大规模裁员吧？消息刚放出来"的时候，底下开始交头接耳。人事部的小刘张了张嘴没说话，市场部的老李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了，赵凯转头看了林南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总抬手压了压，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在这个时候，我们公司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主动提离职。尤其是——"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全场一圈，最后落在林南身上，"林南，来，站起来。"

林南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沿，桌面上的杯子晃了一下，里面的水差点洒出来，他伸手扶了一下杯子，然后才完全直起身子。王总从台前走下来，穿过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一直走到林南面前，手抬起来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竞品挖他，"王总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给他开了翻倍的薪资。他拒绝了。昨天下午人家猎头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知道。"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像是嗡嗡的低频电流。王总又拍了一下林南的肩膀，这一次更重一些："林南，你是咱们公司的忠诚标杆！"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先是从赵凯那里开始，他鼓得最大声，两只手掌碰在一起啪嗒啪嗒的，比旁边的人响很多。然后其他人跟着拍了几下手，有人拍了两下就停了，有人多拍了几下，林南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面对着二十多双眼睛，脸上挂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笑还是尴尬的表情。他低声说了句"应该的"。声音不大，只有王总和附近的几个人听见了。王总转过身对着全体人说："所以这个月，林南的工资加15%。"掌声这回真诚了很多，市场部老李的保温杯盖子拧了好几下，他鼓完掌又用两只手把盖子拧回去，发出咔咔的声响。赵凯还在鼓掌，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微妙了一点，林南余光里扫到了那种微妙——嘴角是向上的，眼尾有一根线是僵的。

散会之后人潮往门口涌的时候，赵凯从后面跟上来，跟在林南身侧半步的位置，步伐调整了几次才和他保持一致。"你真收到竞品消息了？翻倍你没去？"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林南含糊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嗯……觉得不太稳。"他没有说系统的事，没有说那条速效救心丸的画面，没有说"猝死风险67%"。他只是含糊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赵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然后说："他们挖我开的也是翻倍，但你这么一说……我再想想。"林南想解释什么，想告诉他"不是那个意思""你有你的选择""我只是自己不想去"——但他张了张嘴，这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赵凯的肩膀，下手比王总拍他轻得多。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的那一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的通知栏里静静地躺着一行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修饰："您有1条差评待处理。"他点了进去。页面上是一份格式工整的差评单，左上角标注着"平行宇宙#1742"，下方是差评人姓名栏——"赵凯"。内容栏里的文字他没有一口气读完，他读到"林南选了留下，晋升名额只有一个"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读到"平行宇宙里我被优化了"的时候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读到"家里还有癌症父亲等着用钱"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背直直地贴着椅背，呼吸停了大概两秒。

他转头看向赵凯的工位。赵凯正侧对着他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像在翻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南隔着两个卡座的距离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爸你别急""医药费我想办法""我这边刚发工资"——赵凯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像是想从某个APP里翻出更多钱来。林南握着手机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指甲在手机壳的边缘掐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赵凯挂电话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像感觉到什么一样转头朝林南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凯挤出了一个笑，嘴角扯上去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也跟着动了一下。"没事，"他说，声音里那种"没事"带着一种熟稔的轻快，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老头老毛病。"

林南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差评页面的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系统小字，字体比正文字小了一号，像是被刻意淡化处理过的："差评已记录至'售后纠纷'栏。处理期限：72小时。逾期将自动扣除信用分。"他切回主界面，主界面上"售后纠纷"栏右上角的红色角标从3变成了4。新的数字在深橙色的背景上醒目的很。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办公室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和空调出风口的冷气，他把它含在胸口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呼出来。

空气还没有完全呼出肺腔，赵凯那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手机震动。赵凯接起来的时候林南没有刻意去听，但赵凯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没事"那种轻快变成了另外一种——"什么？"然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陡然低下去，低得近乎沙哑："裁员名单有我的名字？"

林南的眼睛猛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