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对垒,青崖山。
这片山脉曾经长满灵树仙草,清玄宗的采药弟子每隔三年便要进山搜罗一回,满载而归。
此刻放眼望去,满目焦土,浓烟从山坳底下滚滚腾起,半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乌压压一片,遮得日光都透不下来。
黑的是烬渊的阴煞旗,白的是清玄宗的玄天幡,两色旗子在罡风里绞缠拍打,噼啪作响,像什么活物正被慢慢撕碎。
慕登站在阵前。
他今日穿了清玄宗首座的制式战甲,月白底色,肩头与胸腹处嵌了玄铁甲片,在日色下泛着冷沉沉的光。
身后是三千余名清玄宗精锐弟子,整齐列阵,灵剑出鞘,锋刃上流转的灵光汇成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再往后,还有各大正道仙门陆续赶来的援军,各色旗号交织,大约七八千人。
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距离身后阵列三十步之遥。
这是首座当阵的规矩——若要溃,先溃我;若要亡,先亡我。
他站得笔直,诛邪剑横在腰间,左手按着剑柄,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
对面三千步外,黑雾翻涌。
烬渊域的修士不列整齐方阵,他们三三两两散在焦黑的岩石与断木之间,有的踩着低阶凶煞当坐骑,有的双手笼在袖中,周身缠着肉眼可见的阴煞之气。
最前方一座高耸的断崖顶上,立着一个人影。
玄黑长袍,袖口与衣摆上以暗红丝线绣了繁复的控魂符文,风一吹,袍角猎猎翻飞。
那人身形颀长,站姿却松散,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垂在腰侧,指间夹着一截什么东西,远远的看不真切。
是洛久。
慕登看得清楚。
他目力极好,清玄宗首座修炼的《天心正法》能让他看清三里外一片落叶上的纹理。
他看见洛久今日没有束冠,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绳松松系着,几缕碎发被罡风撩起来,拂过他脸上那道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那疤是七年前留下的,在燚阳谷,他们第二次相遇。
慕登亲手斩上去的,当时剑锋再偏半寸便废了他一只眼。
烬渊域的另一位长老凑近洛久耳边说了句什么,洛久微微偏头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隔着三千步,慕登自然听不见那笑声,但他太熟悉洛久笑时的样子了——嘴角先抿一下,然后右边眉尾轻轻一挑,笑意从眼尾漫出来,却到不了眼底。
他认得这个神态,甚至能看见洛久垂下眼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道细影。
风从青崖山坳底卷上来,带着焦土与血腥气。
慕登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侧目看去,是几个年轻弟子,大约刚入门不久,头一回上真正的战场,面色煞白,握剑的手在发抖。
其中一个弟子见他望过来,慌忙挺直脊背,嘴唇翕动,像想说什么又不敢。
慕登收回目光,淡声开口:“清玄宗弟子,列阵勿动。未闻我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的声音不大,但用了一缕灵力裹着,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弟子耳中。
那几个年轻弟子果然镇定了些,抖索的手渐渐稳住。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战,和身后这些弟子们以为的截然不同。
他们以为这是正邪决战,清玄伐烬,替天行道。
他们以为站在最前面的首座大人将挥剑斩妖邪,一如他过去二十年来为天下苍生所做的每一件事。
他们以为他心中无尘无垢,铁石心肠,无所畏惧。
慕登垂下眼,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三千步外,断崖之上,洛久也正望着他。
“渊主,”方才凑近说话的那位长老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清玄宗那个首座,今日怕是要动真格了。咱们后方的献祭阵还没准备好,要不再拖一拖……”
洛久没有回头,只抬了抬夹着那截东西的手,示意他闭嘴。
那截东西是一根枯骨短笛,通体泛着淡黄的光泽,笛尾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他十七岁那年不小心摔的。
他望着对面那道月白身影,望了很久。
三千步的距离,寻常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洛久不同。
他五岁便以阴煞淬眼,目力远胜同阶,他能看清慕登今日的战甲是旧的——左肩处有一道修补过的痕迹,大约还是三年前在万妖谷被六阶妖兽撕裂的那件。
清玄宗首座,穿一件打了补丁的战甲上阵。
洛久把枯骨短笛收进袖中,双手拢在身前,指尖搓了搓,有些凉。
烬渊域不产暖玉,他从前在慕登那儿见过一块,握在掌心里温温的,像含着个小火炉。
那时候慕登还肯把贴身暖玉借他暖手,一边递过来一边板着脸说“快些,莫让人看见”。
“慕登。”洛久极轻地念了一声,声音湮没在罡风里。
他身后的长老自然听不见,对面阵前那人自然也听不见。
他只让自己知道,他没忘。
他怎么可能忘。
十七岁那年青崖秘境,那个人抛过来的解毒丹,入口清苦,化开之后五脏六腑都暖起来。
他那时左臂中了荆棘蛇毒,整条胳膊肿成青紫色,要不是那颗丹药,他早就死在乱石堆里了。
后来秘境出口洞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清玄宗的人冲上来便要对洛久动剑,慕登拦在他们身前,只说了一句:“这人还有用。秘境里的凶兽分布他清楚,我审完再杀。”
清玄宗的人便退了。
哪有审。
慕登把他带到一处偏僻的山洞里,包扎了伤腿,又问他要不要吃干粮。
洛久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根本不会审人,对不对?”
慕登把干粮塞进他手里,别过脸去:“闭嘴。吃完就滚。”
他滚了。
滚回烬渊,接任渊主,杀伐决断,铁血手腕,人人说他冷心冷情。
可他常常在断崖上吹那支枯骨短笛,曲子是阳间的乡谣,不成调。
有时候吹着吹着,他会想,慕登现在在做什么?
大约是在藏经阁里翻那些骂烬渊的旧档吧,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翻完还要合上书对自己说一句“邪道便是邪道”。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动,却没能扬起来。
因为此刻他们隔着三千步焦土,身后是各自数以千计的袍泽,面前是血海深仇的正邪对立,是千百年来从未松动过的铁律枷锁。
风又紧了。
烬渊阵营中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呜——呜——,三长两短,是进攻的前奏。
洛久眉心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献祭阵。
那阵法尚未完全成形,阴煞之气还差几道关键纹路没有补全。
他早年便料到清玄宗迟早要倾巢来犯,所以提前在烬渊域内布了一座大型献祭阵,以地脉阴煞为引,一旦完全激活,足以将整片青崖山的空间撕裂一道缝,把清玄宗半数精锐暂时困入异度裂隙。
他本以为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完备,但清玄宗没给他时间。
清玄宗阵中,一位长老策剑飞至慕登身侧,沉声道:“首座,我军已备妥,随时可攻。”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掌教传来密令,此战必须将烬渊渊主……就地格杀,不可使其逃脱。”
就地格杀。
不可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