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住的地方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瓷砖已经褪成一种灰扑扑的米黄色，单元门上的对讲机面板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缠着黑胶布的线头。林南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灯是暖黄色的。他掏出手机，三条买家秀的缩略图还亮在屏幕上，他没有再点开看，直接选了第一条"接受补偿"。系统弹出确认框："为赵凯下单'接受补偿方案'，确认后将影响现实。请注意：连带后果由下单人林南承担。"他按了确认。按下去的那一秒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平时响了不少，从胸腔传到耳朵里，像有人在胸口里面敲一面小鼓。他站在楼下没有立刻上去，把手机锁屏又解锁，看了三遍"代价由下单人承担"那行字。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上了楼。
五楼的声控灯不太灵，他跺了两次脚才亮起来。他敲门，门开了。赵凯站在门口，眼睛周围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像哭过又洗过脸之后留下的那种微肿。他看见林南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签吧。"林南站在门口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拿钱给你爸治病，半年内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相信我。"赵凯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了林南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门口走廊的声控灯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里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赵凯身后房间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线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你怎么知道？"赵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林南早有准备："我帮你打听过了，这个行业现在缺人，半年后形势会比现在好。"他说的不是谎话——系统给他看的买家秀里，赵凯签了补偿之后确实在半年后找到了新工作。他只是把信息来源替换了一下。赵凯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赵凯的消息先到了。手机在工位上震动，林南拿起来看，赵凯发来一条微信："签了，钱到账了，今晚带我爸去医院复查。"后面跟着一个"拳头"的表情符号。林南回了个"加油"。他的拇指刚离开屏幕，系统的提示就从底部升上来了，不是推送通知那种小弹窗，是整条消息浮在屏幕上的那种："为他人订单已生效。差评已覆盖。"林南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紧接着另一条提示弹了出来，紧贴着上一条，中间几乎没有间隔："连带后果已生成：林南，三个月内加班无补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打字问系统："什么意思？我帮赵凯选了好路，代价是我加班白干？"系统的回复没有让他等太久，像是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差评必须投射到现实。您替赵凯承担了原差评，新的差评已生成——平行宇宙#1742中，因林南减少加班时间导致项目延期，公司取消其加班补贴三个月。"林南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目光停在"平行宇宙#1742"和"公司取消其加班补贴"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朝下对着自己的脸，举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把手机举过头顶看着天花板上那根不再闪烁的灯管。"所以我选留下，赵凯替我疼。"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帮赵凯，我自己疼。合着怎么选都得有人疼？"手机在他举过头顶的手里震了一下，他在半空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躺着系统的回复："正确。连带后果模式已永久开启。每日限购3单，建议谨慎下单。"
他坐直了，把手机拿到眼前，重新看了一遍系统界面。之前他大概扫过"每日限购3单"的规则，但没有仔细看过细节。现在他一条一条地看。为自己下单算1单。为他人下单算1单。多人合并订单算2到3单不等。每天凌晨零点重置。超限后系统自动锁单，直到次日解锁。他在心里数了数今天已经下了几单——周晓晴那单是昨天处理的，已经过了凌晨零点，不计入今天。今天第一单是"跳槽留下"的确认收货，第二单是为赵凯创建的补偿订单，第三单就是刚才为赵凯完成的"接受补偿"确认。加上今天早上顺手处理的一个小订单——帮实习生小刘看了转正方向的买家秀，那是系统自动算进去的日常操作——不对，等等。林南重新数了一下。周晓晴那单不算今天。今天第一单是早上确认的"跳槽留下"，第二单是为赵凯创建订单时的预览操作（系统把它算作一次"下单动作"），第三单是确认赵凯的补偿方案。他理清楚了，今天三单已经用完了。"所以今天已经满了？"系统："正确。今日剩余额度：0。"
下班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他一路上都在翻"售后纠纷"栏里的红色感叹号。原来只有三个，现在变成了五个。他点开明细逐条看——有三个是过去的遗留问题，他还没处理过。一个标注"已处理"，是赵凯的那个。还有一个标注"未知"，灰色的字体，灰色的背景框，像是系统还不打算让他看。他试着点了那个"未知"的灰色条目，系统弹窗弹出来挡住了他的手指："信用分60以上可查看。当前信用分：58。"他想起第3集的时候系统说过"60分以上可解锁多人订单"，但"查看售后纠纷"也需要60分。他叹了口气。差两分。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把手机掏出来，低头一看——赵凯发来的，不是微信是短信，像是专门挑了一种更正式的方式。"南哥，复查结果出来了，我爸那个……医生说能控制。谢谢你。"林南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想往上翘又被他压住了。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然后把手机锁屏，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拧动钥匙推门进去。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进了厨房倒水。水是凉的，他端着杯子回到客厅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系统主界面"待付款"栏在他离开的那几十秒里自动刷新了，一排名字滚动出现，全是他生活中认识的人——林南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滚动名单停下来。第一个名字赫然是"赵建国（赵凯父亲）"，待付款内容是"是否接受新型治疗方案？"他坐直了。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明日起，您可以选择为任何人下单。"他转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望出去看不到赵凯家的楼，但他知道它就在东南方向隔了三条街的位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个名字"赵建国"，轻声说了一句："好，那就从你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