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户外面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对面楼栋只有一扇窗亮着灯，可能是早起赶班车的人。他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早晨五点五十八分。他平时闹钟定的是七点，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提前醒了，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定时器提前响了。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打开系统，"待付款"栏里赵凯父亲的名字还在，红色的角标安安静静地亮在那一行的末尾。他点进去，订单页面跳出来："是否接受新型治疗方案（需自费五万）"。下方三条买家秀预览已经生成了，缩略图排成一排等着他去看。

第一条缩略图展开的时候，画面里的赵凯比现在瘦了一圈，眼眶下方的阴影很深，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撑着墙壁。画面快进，赵凯父亲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监护仪上的数字断断续续地跳着。赵凯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底部时间标注从"第1个月"跳到"第12个月"，最后一行灰色的字出现在画面底部："不接受新方案，继续传统治疗。一年后复发。"第二个画面色调暗了很多，赵凯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转账成功的提示页面。画面快进，赵凯父亲从病房里走出来了，步伐不快但稳稳的，赵凯站在医院门口扶着他，两个人慢慢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时间标注跳到了"半年后"，赵凯坐在一间新公司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劳动合同，他拿起笔签了字。底部灰色字："接受新方案，借款五万，半年后康复，新工作含医疗补贴。"第三条缩略图展开的时候画面里赵凯父亲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时间是"第3个月"，赵凯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单据犹豫了一下。画面跳转，第8个月，赵凯父亲的复查结果单上指标不太好，赵凯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医生的聊天记录，医生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最佳治疗期已过"。底部灰色字："拖延两个月，效果打折扣。"

林南把这三条看完之后在床头坐了五分钟。他的背靠着床头的木板，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的光已经自动暗了一次，他用手触了一下屏幕又亮起来。他没有再去翻那三条预览，而是在脑子里把它们过了三遍。第一条不行，赵凯扛不住第二次崩溃。第三条也不行，拖两个月错过最佳治疗期，等于半途而废。第二条虽然要借钱五万，但半年后康复了，赵凯的新工作还有医疗补贴。他把这三条在心里又排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凯发了条消息："你爸那个新方案，我觉得可以试试。钱的事我帮你凑。"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赵凯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响第一声的时候林南接了起来。

"南哥你认真的？"赵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早上六点刚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沙哑，但沙哑下面是清楚的惊诧，"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林南握了握手机，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对着话筒说："我帮你出一半，剩下的我陪你去借。你爸的病不能拖。"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比林南预想的要长，他听到赵凯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吸一口气，停一下，再呼出去。那呼吸声平稳但节奏不太对，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大约过了八秒，赵凯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哑了一些，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南拿着手机，手靠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窗户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系统的事不能说，买家秀的事不能说，连带后果的事也不能说。他停了一下，然后对着话筒说："因为你是我朋友。"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凯笑了两声，那笑声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笑里掺了别的东西。他说："行，听你的。"

林南挂掉电话打开系统，在"为他人下单"的输入框里打了"赵建国"三个字，系统自动补全了赵凯父亲的完整信息，医疗档案缩略版也在屏幕上弹了出来——年龄、既往病史、当前诊断、主治医生联系方式。他选了"接受新型治疗方案"。系统确认框弹出："为赵建国下单成功。连带后果由下单人承担。"他点了确认。界面刷新，"已发货"栏里多了一条新记录，商品名写着"赵建国——新型治疗方案（医疗类）"，状态显示"已处理"。

系统又弹出了一个补充提示，和之前弹出的不一样，字体小了一号，颜色是浅灰色的："本次订单为医疗类选择，代价延迟生效，预计三个月后显现。请做好准备。"林南看着"延迟生效"四个字愣了一下，打字问："延迟生效？什么意思？"系统回复："部分选择后果不会立刻显现，需等待现实发展同步。请关注'待生效代价'栏。"林南切回主界面，发现原来没有的"待生效代价"栏现在出现在"售后纠纷"和"已发货"之间，里面果然有一条记录，灰色的状态标签写着"预计生效时间：约三个月后"。他盯着那行"约三个月后"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头上。窗外那扇亮着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天空从灰蓝色开始透出一点浅金色的光。

上午九点，赵凯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医院拍的，光线是那种走廊日光灯的白光，赵凯父亲的右手按在一份同意书的签名栏旁边，笔迹有点抖但能看清楚"赵建国"三个字。照片下面跟着一行文字，全是哭脸表情："南哥，老头说谢谢你，他昨晚睡不着想了半宿，今天早上突然说信你。"林南看着那些哭脸表情，回了一个大拇指。手机紧跟着又震了一下——系统弹窗："信用分+2。"林南切换回主界面看了一眼，信用分从58跳到了60。"已解锁新功能：售后纠纷详情。"他心跳快了一拍。

他左右看了看。赵凯今天请假了没来，旁边的同事正戴着耳机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他。他切换到"售后纠纷"栏，那个一直锁着的灰色未知项现在变成可点击的橙色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进去。页面加载了五秒，五秒的时间里他盯着屏幕上一个旋转的小圈，小圈转了大概八圈半。然后页面弹出来了。第一行字就让他的表情变了——"差评来自平行宇宙#0021。差评人：林南（父亲）。"他往下看，内容栏里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展开："儿子三年前没劝我去做那个体检，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三年前。三年前父亲说过体检的事吗？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的记忆里没有那个画面——父亲站在客厅里说"该去体检了"的画面，没有。他只记得三年前他刚换工作很忙，周末也在加班，父亲打过两次电话他都说了"忙，回头再说"。

页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灰色的："处理期限：已逾期（超时47个月）。后果：平行宇宙#0021中，林南父亲已于两年前去世。"林南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出去一截，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旁边的同事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林南慢慢坐回去，椅子重新拉回来，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沿，但他没注意到。他盯着屏幕上的"已去世"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三个字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浅浅的残影。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爸"，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他按了下去。响了一声，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响了两声，他突然害怕了。害怕父亲接起来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体检了吗"太突然，说"我做了一个梦"太假，说"我想你了"又太不像他。他按了挂断。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扣着，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根灯管不闪了。他没注意到它从哪天开始不闪的。手机系统在屏幕上方浮出一条红色的提醒："请注意：售后纠纷逾期过久，处理窗口即将关闭。"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再次按下了父亲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挂断。他在等电话接通的时候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