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登的面色毫无变化。
他微微颔首,道:“知道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长老便退回阵中。
慕登独自立在阵前,望着对面的断崖。
洛久正偏头听身后什么人汇报军情,眉头拧着,似乎是出了什么变故。
慕登太了解他了,那副神情,大约是烬渊那边的部署未就,被他的突袭打乱了步调。
他应该趁这个间隙挥军压上,趁敌未稳,一击溃之。
清玄宗三千精锐在等着他下令。
八大正道仙门的援军在等着他下令。
身后这片焦土上所有的眼睛,都在等着他。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诛邪剑从鞘中抽出了三寸。
灵刃出鞘的那一瞬,剑身嗡鸣,清越如龙吟,一道白光自剑锋迸发,直冲天际。
清玄宗弟子们齐齐一振,握剑的手紧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首座要拔剑了。
可他停了。
他按着剑柄,望着对面断崖上的那人。
洛久也望见他拔剑的动作了,隔着三千步,两个人四目相对。
以他们的目力,都能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慕登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阵法。等我。”
他用的口型很慢,很清晰。
洛久看见了。
洛久看见他拔剑,看见他身后的清玄弟子们如满弓待发,看见他站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战阵最前方宛如天神降世。
然后看见他用口型说:阵法,等我。
洛久忽然明白过来。
慕登是故意提前进军的。
他知道烬渊的献祭阵未成,他逼上门来,逼洛久在阵前与他当面对峙。
在天下人眼中,这是正邪决战,首座亲征。
可只有慕登和他知道,这一场仗,每一剑每一式都是在演。
慕登拖延的时间,便是让他把献祭阵补完的时间。
等他阵法一全,撕裂空间,清玄宗半数精锐被拖入裂隙,这一战的伤亡便能降到最低。
烬渊退走,清玄宗困而不杀,两方各退一步。
代价呢。
代价是慕登必须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与他对敌。
招招致命,刀刀相向,让所有人确信清玄宗首座与烬渊渊主不共戴天。
从此往后,他们之间那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便彻彻底底被斩断在青崖山的焦土上了。
洛久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嘴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然后他也动了动唇,无声回了一句:“蠢货。”
慕登看见了。
他的诛邪剑铮然出鞘。
……
两阵之间的旷野上,焦土翻涌,残破的旌旗半埋在灰烬里。
慕登踩着一块焦黑的岩石跃起,诛邪剑在掌中一转,剑尖朝下,直刺洛久面门。
洛久侧身避开,控魂术诀在指间捏碎,一道乌黑色的光自地底窜出,化作三头狰狞的凶煞虚影扑向慕登。
慕登不闪不避,剑锋横扫,灵光暴涨如匹练,将三头虚影齐齐斩断。
煞气被灵光一冲,发出刺耳的尖啸,散作黑烟。
观战的双方修士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清玄宗的人喊“首座威武”,烬渊的人嘶吼着“渊主杀了他”。
两边的喊声搅在一起,像两股浊流对冲,激起满山回响。
慕登挥剑再上。
这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直取洛久右肋空门。
在外人看来,这分明是要一剑穿心。
洛久朝后急退三步,左手掐诀,一道阴煞盾牌在身前凝成,诛邪剑斩在盾上,金石相击的巨响震得附近修为低些的弟子耳膜发麻。
可只有洛久知道,那一剑的力道被慕登收了三分。
慕登的剑势看着凌厉,剑锋上裹着的灵力却刻意压薄了,刺在盾上时只有撞击的钝痛,没有灵刃真正切入肉体的锐意。
他太清楚慕登的剑了,慕登真正全力出剑时剑身会嗡鸣,灵力灌注之下整柄剑泛起温润如玉的光泽。
今日那柄剑,黯淡的。
洛久撤去盾牌,反手甩出一把骨钉。
骨钉是烬渊常见的暗器,以阴煞淬炼,见血封喉。
七枚骨钉破空而去,钉尖泛着幽绿的毒光。
慕登不闪不避,左手在身前一划,一道灵光屏障展开,骨钉撞在屏障上叮叮当当弹开,最后一枚却穿过了一个极细微的缝隙,擦着慕登的左臂飞过去,在他袖口上划了一道口子。
没有伤到皮肉,只是衣料破了。
但烬渊那边又爆出一阵欢呼:“渊主伤了那狗屁首座!”
“好!”
清玄宗这边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弟子忍不住要往前冲,被年长的师兄死死拽住:“首座没下令,都别动!”
慕登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袖口,面色依旧平静。
他方才故意在灵光屏障上留了一线缝,让那枚骨钉擦过去。
他要给烬渊的人看,给清玄宗的人看,给天下人看——正邪对战,刀剑无眼,他慕登也被伤了,也被逼退过,他和洛久之间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他抬剑再攻。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剑身嗡鸣渐起,灵力终于灌注了几分进去。
洛久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焦土被他踩出一道道深深的脚印。
他的控魂术诀一道接一道甩出去,阴煞之气在半空中凝成各种形状的虚影:有狰狞的兽首,有扭曲的人面,有散着黑气的锁链。
慕登一一斩碎,剑光白如寒霜,所过之处煞气溃散,连焦土上的灰烬都被剑气激得飞卷起来。
两人从旷野正中打到东侧的断壁之下,又从断壁打到西侧一片被烧秃了的枯木林。
诛邪剑与控魂术的光影交错,白与黑缠斗不休,每一次碰撞都爆出剧烈的灵力波动,震得附近的碎石簌簌滚落。
双方弟子看得屏息凝神,连呐喊助威都忘了。
没人见过这样的对决——清玄宗首座对上烬渊渊主,每一招都像是奔着取对方性命去的,快,准,狠,毫无余地。
可洛久心里在数。
他在数慕登出剑的节奏。
第三十七招时慕登会有一个极轻微的滞涩,那是诛邪剑本身剑格偏厚的缘故,用久了剑势自然会产生那一息不到的停顿。
第四十二招时慕登左手会微微抬一下,那是他从前养成的老习惯,抬左手遮掩右肋的破绽,后来这破绽早被他练没了,但抬手这个动作偶尔还会不自觉地做出来。
第五十招过后慕登的灵力会有一个短暂的衔接期,虽然只有三五息的工夫,但剑锋上的白光会略微暗下去一瞬。
这些细节天下人看不出来,清玄宗的长老们恐怕都未必察觉。
可洛久知道。
他太知道了。
就像慕登也知道他控魂术的极限在哪。
洛久每连发十二道术诀就必须缓一口气,否则经脉承受不住阴煞之气的反噬。
他今日已经发了差不多十一道,下一次接术诀前,有大约两息的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