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登就是卡在那两息里攻上来的。
诛邪剑破空而至,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洛久来不及掐诀,只能仰面急避,剑锋从他颈侧掠过,削断了他一缕散落的长发。
黑发被剑气绞碎,纷纷扬扬飘落在焦土上。
他后撤三步稳住身形,抬手摸了摸脖颈。
指尖沾了一丝极浅的血痕,是剑气擦破了表皮。
“慕登。”他哑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从前下手没这么狠。”
慕登握剑的指节微微一紧。
他面不改色,剑尖斜指地面,灵力在剑锋上流转不息,远远望去白光灼灼,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开口时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几乎被罡风吞没:“你再不走,下一剑我便真削你了。”
“献祭阵还差两道纹。”洛久掸了掸袍角的灰,手指搓过那道暗红符文,状似随意,“你清玄宗的阵眼压得太靠前,我的煞气过不去。你往左挪三丈。”
“挪不了。左翼是七星剑阵,一动全阵自溃。”
“那你让我怎么布?”
“右翼。右翼的虚位在你第二术诀的范围里。”
洛久顿了一瞬,极快地扫了一眼清玄宗的阵型。
右翼果然悬空着一片区域,大约是阵眼轮转时的过渡带,确实可以用阴煞之气穿透。
他暗自记下,面上却嗤笑一声,扬声道:“清玄宗首座,不过如此。”
声音被他刻意放大了,裹着一层阴煞,清清楚楚传遍整片战场。
清玄宗弟子们怒不可遏,阵中响起一片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慕登知道他在演戏。
两个人都知道。
他配合着沉下脸来,握剑的手一紧,灵力猛地暴涨,诛邪剑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长吟。
他纵身掠起,白袍在风中鼓荡如翼,一剑斩下,剑光铺天盖地,宛如一道天河倒悬。
洛久“避之不及”,被剑气正面冲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截焦黑的断柱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抬手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烬渊那边响起一片惊呼,几个护法长老要冲上来,被他抬手制止。
“退下。”洛久的声音带着撕裂的沙哑,“谁都不许动。”
慕登立在三丈外,诛邪剑斜斜垂下,剑尖一滴血缓缓滑落,渗进焦土里。
他望着单膝跪地的洛久,望着他捂住胸口的手指,望着他嘴角那丝暗红,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腹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像被人攥住了五脏六腑用力拧。
洛久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沾了血气和沙尘,却仍然亮得像深渊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地火。
他望着慕登,扯了扯嘴角,无声地,极快地,说了两个字:“右翼。收到了。”
慕登收剑入鞘。
铮的一声,金属归位的脆响。
他转过身,面朝清玄宗的阵营,提高声音:“烬渊域主已伤,敌军士气将溃。全军——”
身后的三千弟子齐齐振剑,灵光冲天而起,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
各大仙门的援军也纷纷祭出法器,旌旗招展,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慕登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闭了一瞬眼。
只有一瞬。
然后他睁开眼,抬手向前一指:“进攻。”
……
清玄宗的进攻如浪潮。
三千余名弟子分作七阵,由七位长老各领一阵,呈七星连珠之势包抄过去。
灵剑出鞘的嗡鸣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白茫茫的剑光交织如网,兜头罩向烬渊的散乱阵型。
各大仙门的援军从两翼压上,法器五光十色,有赤红的火轮,有碧青的水梭,有金灿灿的飞针,混在一处炸开漫天斑斓的光雨。
烬渊那边没有硬抗。
洛久在断柱旁撑着膝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扬声喝道:“撤!退入青崖山坳!”
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裹着阴煞之力,盖过了漫天杀声。
烬渊的修士们当即转身,踩着凶煞的脊背,驾着黑雾,三五成群地朝山坳深处窜去。
他们不恋战,不纠缠,仿佛早有预谋的溃散。
慕登立在高处,望着烬渊败退的洪流。
他的目光穿过人头攒动的战场,穿过漫天飞舞的灵光与煞气,落在那个玄黑身影上。
洛久正被两名护法一左一右架着往后撤,脚下的步伐有些踉跄——方才那一剑,虽然他避开了核心灵力,但剑气正面冲撞,五脏六腑的震荡是实打实的。
慕登知道自己那一剑用了多少力。
不致死,但足够他疼上三五天。
他垂下眼,右手缓缓攥紧又松开。
“首座!”一位长老策剑飞至他身侧,满面红光,“烬渊溃败了!是否追击?”
慕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山坳方向,烬渊的残兵断将正鱼贯钻入一道狭窄的隘口。
那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容四五人并行,若清玄宗大军追入,极容易被伏击。
他知道洛久不会在那里设伏,洛久急着回去补全献祭阵,没工夫在半道上给他们添麻烦。
但清玄宗的人不知道。
“追到隘口为止。”他淡声道,“不得入谷。”
长老愣了一瞬:“首座,趁胜追击……”
“隘口地形狭窄,若烬渊在两侧岩壁埋了爆裂符,我军入谷便是自投罗网。”慕登的语气平淡而冷硬,“先控隘口,探明虚实再进。”
长老想说什么,对上慕登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是。”
慕登立在原地没动。
清风玄宗的大军如白浪般涌向隘口,他在浪头后方站得笔直,袍角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直站到最后一队弟子消失在隘口处,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几道深深的指甲印,边缘泛着白。
他踏着焦土,独自走向战场东侧的一片枯木林。
林中没有人。
方才的混战把这一带的活物都惊跑了,枯树被灵力罡风摧折了大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烬。
慕登穿行其间,脚步很轻,月白战甲在灰扑扑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停在一棵被拦腰劈断的枯槐前,弯腰从树根底下拾起一样东西。
是一截枯骨短笛。
笛尾有道细小的裂纹,笛身沾了沙土和几点暗红的血迹,大约是方才洛久倒飞出去时从袖中掉落的。
慕登把短笛握在掌心。
枯骨触手微凉,表面被摩挲得光滑,看得出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指间把玩。
他记得这截短笛,十七岁那年青崖秘境初遇时洛久身上就带着它。
那时他问过一句:“这是什么?”
洛久靠在石壁上,左臂缠着解毒后的绷带,满不在乎地说:“笛子啊。没见过?你们清玄宗不兴这个?”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洛久亲手削的,用烬渊深处一种罕见的妖兽腿骨,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磨出孔来。
妖兽是他十六岁那年独自猎的,猎完被反噬的煞气侵了半条命,躺了十来天才爬起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慕登听完了,什么也没说。
过了几天,在青崖秘境出口分别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暖玉塞进洛久手里:“拿着。烬渊冷。”
洛久盯着那块玉,盯了半天,然后笑了。
那是慕登头一回见他真正笑,眼尾弯下去,嘴角扬起来,连那道旧疤都显得温软了几分。
他说:“慕登,你可真蠢。送邪道东西,你们宗门知道了不得扒你的皮。”
“所以别让他们知道。”慕登别过脸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