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他没有躺下去，只是靠着沙发扶手，头歪向一侧，呼吸声很轻很浅。林南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客厅看了一眼，老陈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羽绒服的下摆皱成一团压在身下，他睡得很不舒服，眉头微微蹙着，但没有醒。林南没有叫醒他，他回房间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南醒了。窗外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对面楼栋的那扇窗今天没有亮灯。他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先看到的不是系统界面，是那个倒计时——处理期限还剩65小时。昨天晚上的72小时已经过去了7个小时。他打开"售后纠纷"详情，三条买家秀完整版并排铺在屏幕上，比昨天晚上预览时看到的更完整，每一条都附带了更详细的时间标注和后果说明。
第一条买家秀完整播放的时候，画面里的林南站在银行柜台前，填了一张转账单，把钱打给了老陈，没有签任何协议。老陈半年后重新起步了，租了一间比之前更小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但一年后又赔了，这一次赔得更彻底，供货商跑了，客户也跑了。老陈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最后一份催款单，林南的钱没有回来。画面最后是两个人坐在一家快餐店里，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那条路从尴尬开始，到尴尬结束。底部灰色标注："钱没了，朋友也没了。"
第二条买家秀的画面里，林南没有借钱。老陈独自找别人凑了钱，花了两年时间重新站起来，公司做起来了，比之前那家更大，办公室里有了五个人。但在这两年里他没有联系过林南一次。画面最后是两个人分别走在同一条街的人行道两侧，中间隔着车流，谁都没有看到谁。底部灰色标注："公司成功了，但人散了。"
第三条买家秀从第一帧开始就和前两条不一样。林南和老陈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面上摊着一份手写的协议，纸是从老陈那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但这一回字写得比三年前工整了很多。林南在协议上签了字，老陈也在上面签了字。画面快进，两个人搬进了新的办公室，这回桌子是新的，桌上没有漆面脱落，两台电脑并排放着，显示器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三年后，公司估值翻了三倍，两个人定期聚餐，有时候在餐厅里，有时候在老陈家里，桌子上摆着火锅，热气把两个人的脸蒸得微微发红。底部绿色标注："合伙成功，友情翻倍。"
林南看完这三条的时候，老陈在沙发上动了一下。林南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在他手心里冰了一下。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的时候，老陈醒了，他揉着眼睛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来，羽绒服的拉链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几点了？"老陈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像是喉咙里一夜没进水。林南把水杯递过去："七点。"老陈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未接来电，好几条，全是同一个号码，备注是"银行"。他没有回拨，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腿上，杯中的水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溅出来。
林南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六万三。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几个月加班没补贴，每月少了八百，但日常开销压缩一下还能活。他把手机亮给老陈看，屏幕上面是那个六万三的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清晰："你重新注册一个公司，我入伙。这是我的存款，先拿六万，签协议。"老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眼睛在屏幕上的"63000"和"林南"两个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南子，你疯了吧？我的公司刚清算完，银行都不贷给我，你拿你全部存款给我？"林南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放回茶几上，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我不是给你，我是入伙。你要干就重新注册，法人写你，合伙人写我，赔了一起扛，赚了一起分。"
老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以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脚踩到地上的塑料袋的时候发出哗啦的声响，塑料袋里的文件随着他的脚步在地板上滑动了半寸。他蹲下去，把清算文件从袋子里掏出来，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的数字上看了几秒，又塞回袋子里。他站起来面对林南，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老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那六万要是赔了，你怎么办？"林南说："赔了就再挣。但你不干的话，咱俩这辈子就散了。"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原地站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里客厅很安静，窗外远处有一辆车按了喇叭，持续了两秒，然后停了。老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上的那一行字已经被他编辑过很多次了，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符后面跳动着："公司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当时跟你一起的时候就想好了。'南晨科技'——你名字的南，我名字的晨。我准备了三年的名字。"林南看了那行字，老陈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着抖，那种抖是从手腕传出来的，不是冷，是身体里面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触碰了之后的自然反应。
林南拿起手机，打开了转账界面，输入了老陈的账号，在金额栏里打了"60000"，指纹验证通过，转账成功。系统提示音从屏幕底部升上来的时候他切了一下界面，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深橙色背景上的通知："售后纠纷已处理，信用分+8。"老陈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银行到账的短信，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头看林南，眼眶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没有流出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才恢复正常："你真信我？"林南说："信。但协议得签，公事公办。"两个人蹲在茶几两边，用老陈从塑料袋里翻出来的那支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手写了一份协议——合伙人，股份比例，责任划分，签字栏。老陈先签了，字迹比林南预想的稳。他把笔递给林南，林南接过去的时候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老陈手心的温度。
林南签完字的那一刻，手机震了。系统弹窗铺在屏幕上，深橙色背景上的白色文字比平时多了一行灰色的注脚："连带后果已生成。详情：平行宇宙#0017中，林南存款损失导致其与交往对象的婚期计划延迟十八个月。"林南的脸色变了一下，幅度很小，老陈没有注意到，他正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老陈走了，去工商局核名。关门的声音在林南身后响过之后，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下来，手机还握在手里。银行的通知弹出来——六万划扣完成，余额三千二，那个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空旷。微信紧接着从屏幕顶部弹了一条消息，备注是"小羽"，内容写着："林南，咱们之前说的年底先凑个首付的事，你那边存了多少了？我这边有五万了。"林南看着这行字，又把手机银行切出来看了一眼那个三千二的余额。系统在微信消息的上方浮出了一条提醒，深橙色的条框上白色的字安安静静地亮着："连带后果已生效。建议尽快处理关联关系。"林南握着手机，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然后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小羽，我跟你说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