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是上午十点来的。她没有提前发消息,直接按了门铃。林南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半盒草莓的绿色叶子。她进来以后没有说话,把草莓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上,从进来到坐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她只是来借个东西。但她坐在沙发上以后,肩膀开始微微发颤。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睛里已经有东西亮晶晶的,她伸手抹了一下,那层亮晶晶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林南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到她对面,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公司清算欠了债,我入了股,不是借,是投资。”小羽抽了一张纸巾,捏在手心里没有擦,只是攥着。“六万,”她说,声音是稳的,但握着纸巾的手指关节在发白,“咱俩攒了一年的六万,你说投资就投资了?我们年底看房怎么办?”
林南张了张嘴,那句“以后还能再攒”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他咽回去了。他知道那句话说出口只会让事情更糟。小羽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备忘录里是一个表格,列着首付的各项来源——六万(林南),五万(她自己的存款,括号里标注了“攒了八个月”),五万(她妈那边借的),剩下的十四万(准备找朋友凑)。表格最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合计数字,三十万。小羽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过来:“首付最少三十万,咱俩攒了一年六万,你爸身体不好我不敢让你找家里开口,我妈那边能借五万,剩下的我还准备找朋友凑。现在你那边没了,年底我怎么跟我妈说?”林南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把屏幕亮给小羽看。余额三千二,房租下周一扣一千八,剩一千四。那个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上单薄得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小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尽量放稳了,“我这几个月加班没补贴你知道的,但我可以周末接外包,一个月多挣两千,六万我一年内补回来行不行?”小羽别过脸去,没有看他,她看着客厅角落里那盆林南养了两年也没养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两根枝条还勉强撑着一点绿色。
林南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深橙色的通知框比平时宽一些,里面排列着几行白色的字:“连带后果详情:平行宇宙#0017中,小羽因婚期推迟与林南发生激烈争吵后分手,半年后嫁给了一个经济条件更好但性格不合的人,婚姻不幸福。”林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深橙色的光被桌面盖住了。小羽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林南预想的快,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纸巾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攥在掌心里。“我没说不让你帮朋友,”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没有到喊的程度,“但你得跟我商量啊!六万不是六百!”林南看见她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没有消失,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它压住了。
小羽去门口换鞋了。她弯腰的时候,帆布袋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到手肘处,里面的草莓盒子在袋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林南追过去,手抬起来拉住了她的胳膊,手指隔着卫衣的布料触到了她的手腕:“小羽,我不是不在乎你。但我如果不帮老陈,我这辈子会一直想‘当年要是帮了会怎样’。你希望我带着这个疑问跟你过下半辈子吗?”小羽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另一只手按在鞋柜上,指尖在柜面边缘停了两秒,然后她直起腰来把鞋穿好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我想看到你心里有‘我们’的打算。”她推开门出去,没有回头。电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走进电梯,门合拢之前她侧过头看了林南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还没有完全看清她眼睛里是什么,电梯门就关上了。林南靠在门框上,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过之后又消失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声控灯的电流声,嗡——持续的低频,像一根弦还没有完全绷紧。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系统弹窗铺在屏幕上:“连带后果已生效。信用分-3。当前信用分:76。”他看了那个数字,然后锁屏了。手指没有在屏幕上多做停留。
他回到客厅坐下。茶几上还摆着老陈留下的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只剩了一份协议复印件。他把塑料袋收到茶几下面的隔层里,刚收好手机又震了,不是系统,是小羽发来的消息:“我没说分手。但你让我缓两天。”林南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系统在这时候又弹了一条新通知:“注意:信用分变化提醒。本次连带后果已计入您的信用评估。建议关注售后纠纷栏的持续累积。”他切到“售后纠纷”界面,第一条纠纷(老陈)已经变成了绿色的“已处理”标记,那个绿色的勾在深橙色的背景上格外显眼。但与此同时,第二条纠纷的红色感叹号开始闪烁了,频率不快,大约每两秒闪一次。
他点开了第二条纠纷的缩略信息。页面加载了一圈半,内容弹出来:“高中保送名额事件。当事人:刘铭。当前状态:平行宇宙#0082中刘铭已成为知名学者,其研究成果被XX公司华北区引用。现实状态:刘铭将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贵公司下季度供应商竞标。”林南看到“刘铭”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坐直了,他手指放大那一行字,把“刘铭”两个字从上下文中分离出来单独看了一遍。高中的时候,他和刘铭同班,同桌,坐了两年。高三那年保送名额只有一个,最后落到了他头上。他一直没有问过刘铭那件事——那个名额本来应该是谁的,班主任在评估的时候做了什么调整,刘铭有没有怀疑过他。系统弹窗从屏幕底部升上来:“第二条售后纠纷处理窗口尚未开启,将在您在现实工作中与刘铭首次接触后激活。”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公司企业微信群里弹出了一条新通知:“下周一供应商竞标会议,甲方技术顾问代表:刘铭(XX公司)。请各项目组做好准备。”林南看着群消息和系统界面上的“刘铭”两个字并排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赵凯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符号。林南没有回,他握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深橙色的光最后一次亮了一下,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