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暖玉被洛久贴身带了三年,直到有一回在燚阳谷与清玄宗正面遭遇,慕登那一剑斩在他颧骨上,血淌下来模糊了半张脸,他从怀里摸出暖玉还回去,哑声道:“你的东西,还你。下回再见面,我会杀你。”
慕登接过暖玉,指尖触到上面残留的体温,烫得他一缩手。
他把玉收进袖中,面上冷硬如铁:“彼此彼此。”
那块玉如今还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温的,像含着个小火炉。
他已经贴身带了七年。
没有人知道,连洛久都不知道他还留着。
慕登将枯骨短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摔出新裂痕,便收进怀中,贴着那块暖玉一并放了。
两样东西一温一凉,隔着衣料抵在胸口,微微硌人。
他站在枯木林里,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断枝残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扶着那截断槐,慢慢弯下腰去,额头抵住粗糙的树干。
枯槐的表皮被烧过,焦黑皲裂,蹭在他额上一片粗粝的疼。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久到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久到远处隘口处传来的喊杀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久到他把那句“就地格杀,不可逃脱”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嚼得舌尖发苦。
然后他直起身来,抬手抹了一把脸。
面容重归平静,连眼底那一丝波动都被他压了回去。
清玄宗首座不能有情绪。
清玄宗首座是天道的脊梁。
脊梁断了,身后三千弟子,八大宗门,万千苍生,都会塌。
他转身走出枯木林。
隘口那边,清玄宗的弟子已列阵控住了入口,几名长老正围着商议下一步的进兵方略。
见他出来,众人纷纷停住话头,躬身行礼。
慕登走到阵前,扫了一眼隘口深处。
青崖山坳黑雾弥漫,看不清里面光景,但地底深处隐约传来一股极细微的震动。
他感应到了——那是阴煞之力在地脉中奔涌的波动,献祭阵正在成形。
洛久手脚很快。
“首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凑上前来,满面忧虑,“这隘口太窄,若强行入谷,恐中埋伏。但若不追击,烬渊余孽便可借机遁走,后患无穷。不知首座有何高见?”
慕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隘口深处那片翻涌的黑雾,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清玄宗的议事堂里讲经论道:“原地扎营,布七星锁空阵,封住隘口所有出口。烬渊若敢出,便打回去。若不出——”
他顿了顿,“他们耗不过我。”
老长老一愣:“耗?可掌教的密令是……”
“密令我收到了。”慕登侧目看他,眸色沉静,“但我的弟子不能白白送进隘口去填命。天底下没有哪条天道规矩,要求首座拿三千条命换一个邪道渊主。”
老长老张了张嘴,望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拱手道:“老朽遵命。”
慕登转身,面朝隘口方向站定。
罡风从峡谷深处灌出来,卷着阴煞与焦土的气息扑在他脸上,月白战甲的袍角猎猎翻卷。
他身后是清玄宗扎营的动静——剑阵布设的嗡鸣声,弟子们搬运物资的脚步声,长老们低沉的传令声。
一切井井有条,尽在掌控。
可他的目光穿透隘口的黑雾,穿透青崖山坳的重重岩壁,落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洛久大约正蹲在阵法核心处,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笔补完最后两道献祭纹路。
从前他画符的时候就爱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护食的野猫。
慕登说过他一次,让他站直了画,对腰背好。
洛久抬头白了他一眼:“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怎么画符?”然后继续蹲着。
慕登微微垂眼,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袖口内侧。
那里缝着一道极隐蔽的暗袋,贴着手腕,里头是一小截止血用的灵草。
他每次见洛久之前都会放一截进去,虽然十回有九回用不上。
今日用上了吗?
大约用不上。
洛久虽然被他那一剑冲得口吐鲜血,但阴煞之体恢复极快,到了明日约莫就只剩些淤青了。
可他还是放了。
放在袖口里。
同从前每一次一样。
他身后一位年轻弟子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军报,嗫嚅着开口:“首座,后方传来消息,说……说掌教对您按兵不动的决策……颇为不悦。”
慕登接过军报展开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知道了。”他折起军报递回去,“回信掌教,就说青崖山坳地形凶险,我军需以稳为上。若掌教不放心,可亲临督战。”
年轻弟子瞪大了眼,大约没想到首座会这么硬气地顶回去,诺诺地应了一声便跑了。
慕登重新望向隘口。
天光渐渐暗下来,青崖山坳上方的云层厚重如铅,把最后一丝余晖遮得严严实实。
他腰间诛邪剑的灵光微微明灭,映着他半张侧脸,明暗交错。
从今往后,天下人会记得这一日——清玄宗首座慕登,于青崖山大败烬渊域主,逼其溃退隘口,不敢再出。
正道大胜。
可只有他和洛久知道。
这一日,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柔软的东西。
他当着三万人的面,把剑锋送向世上唯一懂他的人。
往后余生,正邪仍是正邪,宿命仍是宿命,他们再不会有任何一个能让人勘破的破绽。
慕登闭了闭眼。
袖中那截枯骨短笛贴着腕骨,凉意一寸一寸渗进来。
“洛久。”他在心里念了一声。
不出声的。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记得这个音节,记得它每一个弯折与起伏。
然后他把这个名字连同枯骨的凉意一并压下去,压进丹田深处不见天光的地方。
再睁开眼时,他的眸光已冷硬如铁。
他是清玄宗的脊梁。
脊梁不能弯。
……
入夜之后,青崖山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雨不大,沾在衣上湿漉漉的,混着灰烬与血腥气,闻着说不出的腌臜。
清玄宗的营帐扎在隘口外一片相对平整的高地上,避开了雨水淤积的洼处。
七星锁空阵已布妥,七十二柄灵剑悬于半空,剑尖朝内,将隘口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烬渊有人从里面闯出来,剑阵自会鸣动示警,继而绞杀。
慕登没有入帐。
他坐在营帐外一块平整些的岩石上,面前摊着一张青崖山坳的地形图,图上的墨线被雨雾洇得有些模糊。
他本在看图,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没读进去。
他抬起头来,任由冷雨打在脸上,顺着下颌滴落。
雨水冲散了战甲上沾染的尘土,却冲不散衣料深处渗进去的血气——有他的,有别人的,也有洛久的。
远处隘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灵剑阵没有响,不是有人闯阵。
慕登的眉心微微一动,他感应到了——地脉里那股阴煞之气正在加速奔涌,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暗河终于破开了冰层。
献祭阵成形的最后一步。
他站起身来。
雨雾中,隘口深处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像一锅被煮沸的浓墨。
紧接着,整片青崖山坳爆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地面剧烈颤动,碎石从两侧岩壁上簌簌滚落。
清玄宗的营帐里顿时一阵骚动,弟子们纷纷钻出帐来,各执灵剑,惊疑不定地望向隘口。
一名长老疾步冲到慕登身边:“首座!这动静……”
“是烬渊的献祭阵。”慕登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要撕裂空间遁逃。传令全军,灵剑归位,稳住阵脚,不必追击。”
“可是掌教……”
“我说了,不必追击。”慕登侧目看他,眸色沉冷如霜,“献祭阵一开,隘口内空间扭曲,我军入谷必被卷入异度裂隙。你想让清玄宗三千精锐给烬渊陪葬?”
长老面色一白,不敢再言,转身奔去传令。
慕登立在雨中,望着隘口深处那片越来越剧烈的黑雾翻涌。
献祭阵彻底激活了。
他能感觉到地脉中的阴煞正以惊人的速度聚拢,凝聚在青崖山坳正中心某一点上,然后猛地炸开——轰的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叹息。
隘口上方的空间开始扭曲,雨幕被撕裂成诡异的弧线,空气中隐约可见一道道发丝般细密的黑色裂纹。
然后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