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比平时低。林南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压，把他后颈的皮肤吹得有些发紧。王总站在投影幕布旁边介绍双方的参会人员，念到刘铭名字的时候林南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刘铭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竞标会正式开始，刘铭坐在王总右手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用蓝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他对每家供应商的方案都问得很细，问题涉及报价结构、交付周期、售后响应时间，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方案的薄弱处。轮到林南的公司汇报时，刘铭连问了四个问题——第一个关于报价的构成细节，第二个关于交付周期的弹性，第三个关于前期合作的案例，第四个关于应急方案的覆盖率。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林南PPT里只写了一行字带过的地方。
林南回答第三个问题时卡了一下。他在"应急方案覆盖率"那一栏的数据上犹豫了两秒，脑子里的数字和PPT上的数字对不上，中间差了一个小数点。赵凯在旁边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应急方案覆盖率是百分之九十三，之前内部测试的数据是百分之九十一，但更新后是百分之九十三"，声音压得刚好能让会议桌对面的人听见。刘铭听完之后没有追问，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勾，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声很轻的沙响。整场会议他没有提一句"我们以前认识"。他的目光没有刻意避开林南，也没有刻意停留，和看其他供应商代表时一模一样。林南的手心在桌面下攥了几次又松开，手指关节在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印子。
竞标会结束之后王总提议一起吃饭，说"附近有一家湘菜不错"。刘铭合上笔记本，说"晚上有安排了"，语气平淡，没有给对方留出继续邀请的空间。他站起来收拾文件夹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的侧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头看向林南："林南，你送送我？"王总给了林南一个"好好表现"的眼神，赵凯在另一边鼓了一下腮帮子，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南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暖白色的日光灯，照着白色的墙壁和浅灰色的地砖。刘铭走在前面，林南跟在他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间隙。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刘铭停下来了，他转身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一下又关上，里面空无一人。他伸手按了一下"取消"键，门没有再次打开。他说："高中那事你还记得吧。"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林南站在他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从两个人的头顶照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没有阴影的亮区。林南说："记得。"刘铭把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换了一只手，动作的幅度不大，但换手的时候文件夹的边缘在西装袖口上蹭了一下。他说："竞标我公事公办，方案好的话我会选。但你欠我的解释——等这周忙完，我们找个地方聊。"林南说："好。"刘铭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放行："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现在提？"林南说："好奇，但我等你先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里面还是空的，白色的光从轿厢里涌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铺开一块方形的亮区。刘铭走进去，在门合拢之前他侧过头问了最后一句："你后来保送上了吗？"林南点头。刘铭"嗯"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沉到底发出的最后那一点声响。电梯门合上了。林南站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十秒，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从17跳到16又跳到15，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次——第一次是系统提示，第二次和第三次是周晓晴的消息。他没有立刻看，等电梯到了1楼他才转身走到楼梯间。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他靠在墙上没动，灯在十秒后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让灯重新亮起来。他打开系统，"售后纠纷"第二条的完整记录已经解锁了。页面上铺着一大片文字，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高中保送名额事件。详情：高三时林南获得保送名额但需综合评定，林南私下向班主任提供了关于刘铭的负面信息（刘铭并未违纪），导致刘铭被取消保送资格。平行宇宙#0082中刘铭没有保送但自己考上了985，后来成为学者，但因为这件事在学术选择上畏首畏尾，错过了一个重要的出国深造机会。"他读完之后把手机举近了一些，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灰色的："刘铭本人未知真相——他只知道保送被取消，不知道是林南提供的负面信息。"林南把这一行小字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低了一些。
周晓晴的消息弹了好几屏，最后一条是"你看到消息回我"。他拨了她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周晓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认出你了？"林南说："认出来了。他说忙完这周找个地方聊。"周晓晴沉默了两秒："你要怎么跟他说？"林南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声控灯在头顶亮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说："实话。"周晓晴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实话的话——你现在知道什么叫自己种因自己吃果了。"林南没有说话。楼梯间的灯灭了，声控的，他又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但我当年是真的觉得他比我更适合保送……我就是怕他走了我竞争不过他。"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声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然后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赵凯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门框的金属边缘在他身后反着走廊的灯光："南哥你搁这儿干嘛？王总找你。"林南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回头再说"就挂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跟着赵凯走出楼梯间。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