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南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和刘铭的对话框。他们上一次通过消息还是高三那年——那是一个漫长的对话框，两个人曾经在里面交换过无数条关于作业、考试、午饭吃什么的废话，最近的一条是三年前老陈那件事之前，刘铭发了句“听说你换工作了”，他没有回。林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三次，最后发了四个字：“这周快忙完了，你什么时候有空？”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发送。刘铭的回复比他预想的快，只隔了大约两分钟，内容很简单：“明晚七点，你公司楼下面馆。就那个你高三放学常吃的陕西面馆，还在。”林南看着“还在”两个字，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周五傍晚六点五十五分，林南站在面馆门口。面馆还在原来的位置，门脸没变，招牌是那种红底黄字的塑料灯箱，但上面的字比记忆里褪色了一些，“陕西面馆”四个字中间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住了。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换了一个，以前那个操着陕西口音的大叔不在了，现在掌勺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白色厨师帽。但面的味道透过门飘出来还是那个味道——油泼辣子的焦香和醋的酸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溢。他推门进去了。
刘铭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子上，面前一碗油泼面拌了一半，辣椒油在白色的面条上洇开了一片橙红色。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部，比在会议室里那身深灰色西装看起来松弛不少。他抬头看见林南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给你点了，知道你要什么。”林南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服务员正好端着一碗油泼面过来放到他面前，面是现拉的，粗度刚好，表面撒着葱花和辣椒粉，热油浇上去的痕迹还在碗边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油渍。林南拿起筷子搅了两下，没有立刻吃。刘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半，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林南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温吞落在喉咙里，他不急不缓地把杯子放下，说：“我先说。”他没有再绕弯子：“高三那年保送名额，是我跟班主任说了你的‘负面情况’。你翘课去打篮球那三次，其实我打了小报告。”刘铭搅拌面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但搅动的速度慢了一些，筷子在碗里绕圈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半秒。林南继续说：“我知道你没违纪，班主任也知道。但我说了那些之后，她评估的时候把你的名次往后调了一格。那个名额到了我头上。”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筷子放下了，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拿起来的意思。
刘铭把筷子也放下了，抽出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他把纸巾对折了两次放在碗旁边，然后靠向椅背，面馆里其他桌的人还在说笑，隔壁桌两个男人在聊什么最近的热门新闻，声音盖过了他们这边的安静。刘铭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猜了十年。”林南抬头看他。刘铭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烧过之后的灼热，只是一种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放了很久的事实一样的语调：“当年取消保送的时候班主任跟我说‘综合评定有调整’，我查了成绩、竞赛、社会实践，全没问题。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有人说了我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把杯底的茶叶末带起来一些，他没有在意：“我后来考了自己能考的最好的学校，没上成保送的那个。但十年了，我一直在想——是谁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你刚才说的那些，跟我当年猜的一模一样。”林南看着刘铭，对面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表情——没有松一口气，没有终于确认之后的释然，也没有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平静碾压。他只是说完之后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林南说：“我没办法让那件事没发生过。但你本科毕业论文是不是研究过某个欧洲学者？那个学者后来搞了个项目，我认识一个编辑可以帮你对接。”刘铭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林南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问：“你连我毕业论文都知道？”林南说：“我查过。”
面馆老板娘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碗新的面，她看见刘铭碗里的面还剩一半，问了一句“要不要加面”。刘铭摆手说不用，等老板娘走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南，那一眼比之前都长：“你这十年变了不少。高中的时候你连犯错都不承认，现在主动上门来认。”林南没有移开视线，他说：“因为不说的话一辈子过不去。”刘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油泼面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被碗沿的余温化开一小圈。他伸手把碗推开了一些，然后朝林南的方向伸出了右手。手是摊开的，手掌朝上：“行，你长大了。”
林南握上去了。两只手在陕西面馆油腻腻的桌面中央握了两秒，握手的力道不大，但足够确认什么。刘铭收回手站起来：“项目的事你帮我联系，合作的事我回去看方案。走了，面我请了。”他去柜台付了钱，动作利落，扫码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林南那桌：“林南。我原谅你了。但是——你记住这次，下次再欠我的，翻倍。”林南坐在位子上没有站起来，他对着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刘铭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面馆里的声音重新涌起来，隔壁桌那两个男人还在聊他们的热门新闻。
林南一个人坐在位子上，面前的油泼面只吃了两口，已经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系统弹窗铺在桌面上——售后纠纷已处理，信用分+15。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机锁屏，第二条弹窗紧接着升上来了，比第一条窄一些，字也小了一号：“差评已生成：平行宇宙#0082中，原谅林南的刘铭因花费时间处理这段旧事，错过了当年的学术机会，至今仍是讲师。而在该宇宙的另一个分支中，未原谅林南的刘铭一心扑在学术上，现已成为教授。”林南看着这条弹窗，碗里的面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了。系统弹窗的最底下还有一行深橙色的、字体更小的字，像是被刻意淡化处理的灰色附加说明：“每个道歉背后，都有一个替他承担代价的人。”
林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深橙色的光最后一次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碗凉透的油泼面，面汤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浅白色的油脂，葱花浮在最上面，边缘开始微微卷曲。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经完全凉了，嚼起来比刚才韧了不少。隔壁桌那两个男人站起来走了，面馆里空了大半，他碗里剩下的面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口袋，推门走了出去。面馆门口的风比进来的时候凉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