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从山坳正中撕裂开来,长达百丈,宽逾十丈,边缘翻涌着浓稠的阴煞之气。
裂缝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烬渊的修士们正在沿着裂缝的边缘撤离,三三两两驾着黑雾钻入其中,如同沉入墨池的细沙。
洛久站在裂缝最前方。
慕登隔着三百丈,隔着漫天冷雨与翻涌的黑雾,看见了他。
他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大约是方才抽空换的,那头散乱的长发重新束过了,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净的血渍。
他的献祭阵成了,空间撕裂,烬渊的人有路可退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隘口外清玄宗的营帐,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剑阵灵光。
他不知道慕登在看。
他以为这么远的距离,又下着雨,慕登不可能看见他。
所以他脸上没有伪装的冷硬,没有战场上的桀骜与凶悍。
他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由雨水打在颧骨那道旧疤上,眉头轻轻拧着,嘴角抿着,像在忍耐什么东西。
过了片刻,他动了动手,大约是习惯性地去摸袖中的枯骨短笛,却摸了个空。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了自己的袖口一眼,眉心拧得更紧了。
慕登远远看着他低头看袖口的那个动作,胸口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按住了自己怀里的那截短笛,隔着衣料与战甲,枯骨的凉意和暖玉的温热同时抵在他掌心。
他想把它拿出来,想告诉洛久笛子在他这儿,没丢。
可他动不了。
他站在清玄宗的营帐前,身后三百丈内全是同门弟子,前方三百丈外是正被献祭阵吞没的烬渊大军。
天下人都在看。
天道在看着。
清玄宗三千条门规在看着。
他只能站着,按着胸口那截短笛,隔着雨幕与黑雾,望着洛久。
洛久忽然抬头往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大约只是下意识的,烬渊渊主在撤离前总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敌军阵地的动向。
他不可能看见三百丈外雨雾中的慕登,但他望过来的那个瞬间,慕登的心猛地抽紧了。
然后洛久转身,抬步迈入了那道黑色的裂缝。
玄黑袍角在裂隙边缘一闪,便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紧接着是其他烬渊修士,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裂隙深处。
那道百丈长的黑色裂口缓缓收拢,阴煞之气从边缘开始消散,像一道正在愈合的巨大伤口。
裂隙越来越窄,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湮灭在青崖山坳的冷雨里。
地面不再震颤了。
隘口深处恢复了死寂,只有雨声簌簌,落在焦土上发出细密的白噪音。
清玄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茫然,有人不甘,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慕登转过身。
他走回自己那块岩石旁,俯身去收那张洇湿的地形图。
手伸到一半停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微微地抖。
他把手攥成拳,攥了片刻,再松开时便稳了。
他将地形图卷好收进袖中,然后直起腰来,扫了一眼身后的营帐。
弟子们还在交头接耳,几位长老凑在一处低声商议,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眉头紧锁。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传令全军。烬渊已遁,今夜休整。明晨拔营返程。”
弟子们齐声应诺。
慕登转身,朝自己那座单独的营帐走去。
掀帘入帐,他背对着帐门站定,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雨声从帐顶传来,细密而绵长。
他慢慢抬手,将怀里的枯骨短笛取出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笛身的纹路,但指尖摸得到——光滑的骨面,边缘几处浅浅的刻痕,笛尾那道细小的裂纹。
他把笛子握在掌心,抵在额前,闭着眼站了很久。
帐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那位老长老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带着犹豫:“首座……老朽有一事不明。”
慕登睁开眼,将短笛重新收进怀中贴着暖玉放了。
他的声音从帐内传出,平稳如常:“请说。”
“掌教的密令是就地格杀,不可逃脱。首座今日……分明有数次机会可以斩杀那渊主。旁人看不出,老朽修行三百年,还看得出首座那几剑的力道收了不少。老朽不敢妄猜首座心思,只求一句明白话——那烬渊渊主,究竟与首座有何渊源?首座为何下不了手?”
帐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长老几乎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回答了。
他才听见慕登的声音从帐帘后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他与我……没有渊源。”
老长老一愣。
“他只是——”慕登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他只是世间唯一懂我的人。”
帐外再无声息。
老长老站在原地,雨淋湿了他半幅袍袖,他望着那道低垂的帐帘,忽然觉得里头那个年轻人,比他三百年来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孤寂。
“老朽明白了。”他最终低声道,“老朽今夜便回禀掌教,就说……首座已尽力追杀,然烬渊渊主阴险狡诈,借献祭阵遁逃。此役大捷,烬渊元气大伤,至少十年无力再犯。便……如此报上去吧。”
帐中没有回应。
老长老叹了口气,转身蹒跚地走了。
雨声越来越密,打在帐顶上沙沙作响,像谁在用枯骨笛吹一支不成调的乡谣。
慕登独自立在黑暗中,怀中一温一凉两样东西抵着心口,温的暖玉,凉的骨笛,十七岁和二十七岁隔着十年光阴撞在一处,撞得他胸口钝钝地疼。
他想起今日阵前,他拔剑时洛久无声回的那两个字。
蠢货。
是。
他确实是蠢货。
明明知道这一仗打完,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就会被彻底斩断在青崖山焦土上。
明明知道从此往后,天下人不会再有任何疑心,连他自己都不该再有任何念想。
可他还是把洛久的那截笛子揣在了怀里。
还是把暖玉贴着心口放着。
还是在雨里站了那么久,远远望着那人在裂隙前发怔。
他低头,在黑暗中摸了摸袖口内侧那道暗袋。
里面那截止血灵草还在,干枯的叶片蹭着他的腕骨,有点痒。
下次见面,可能没有下次了。
清玄宗与烬渊这一战打完,正邪两方至少要休养数年。
数年之后,他是清玄宗日渐老迈的掌门继任,洛久是烬渊域愈发凶悍的霸主。
他们会越来越远,远到哪一天再在战场上相遇时,甚至不必做戏——因为所有的柔软都已经用尽了。
慕登慢慢在黑暗中坐下来。
他靠着营帐的支柱,阖上眼,把胸腔里那股翻搅的东西一点一点摁平。
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像在藏经阁里合上那些骂烬渊的旧档一样。
像在掌门面前说“邪道妖人,格杀勿论”一样。
他做过太多次了,熟练得几乎以为不疼了。
可疼就是不疼吗。
帐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帐布上,像要把整片天地都打穿。
慕登在雨声中静静地坐着,怀里一截枯骨笛子凉透了他的半边胸膛。
明天要拔营返程。
回去之后要写战报,要应付掌教的问责,要安抚军中将士,要跟各大仙门的援军首领周旋。
要做的事很多很多,多到足够他把今晚所有不该有的念想都挤出去。
多到让“洛久”两个字重新沉回丹田深处那片不见天光的地方。
他做得到的。
他是清玄宗的脊梁,脊梁必须做得到。
他慢慢攥紧怀里的枯骨短笛,指节泛白,青筋突起。
然后雨声把一切吞没了。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