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南坐在工位上联系了那个做编辑的朋友。对方是他大学期间认识的一个学长，现在在一家学术期刊做副主编，之前帮林南查过几次行业资料，每次回复都很快。林南把刘铭的论文题目和那位欧洲学者的项目名称一起发了过去，附了一句“帮我看看能不能对接上，我朋友的研究方向刚好和这个项目对口”。消息发出去大约四十分钟，学长回了一条：“对方看了很感兴趣，让他下周线上聊一下。我把会议链接发你。”林南盯着“很感兴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消息转给了刘铭。刘铭的回复是一串省略号——六个点，在屏幕上排成一排，像是他收到消息之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什么又删了，最后只留下了这六个点。紧接着电话打过来了，林南接起来，刘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从刘铭那里听到的迟疑：“你真给联系上了？”林南说“嗯”。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铭说了一声“谢谢”。那两个字不长，但从刘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放得比平时轻，像是他不太习惯说这个词。
林南挂掉电话，打开系统。“售后纠纷”第二条的状态已经从“处理中”变成了“已处理”，旁边多了一个绿色的对勾，在深橙色的背景上像一片被贴上去的叶子。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旁边的“差评记录”里多了一条新的永久存档。他点开，一行一行地读下去：“平行宇宙#0082-A：刘铭选择原谅林南，后因处理人际关系耽误学术时间，错失副教授职称。”他往下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颜色也比正文浅一些：“平行宇宙#0082-B：刘铭未原谅林南，将全部精力投入学术研究，四十三岁成为正教授。”林南看着这两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屏幕朝上。同一行字，两行，一个原谅了，一个没有。一个被他补偿了，一个永远不知道他欠了什么。
赵凯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个刚接满水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看见林南靠在那里发呆，停下来问了一句：“南哥你拿下刘总那个项目了？”林南把思绪收回来，对着赵凯说：“还没，但快了。”赵凯拍了拍他椅背，走了。林南重新拿起手机，看那两行字——一个原谅我了，一个没原谅我。我帮了一个，另一个永远不可能被帮了。
晚上林南约周晓晴在咖啡厅碰头。他到的时候周晓晴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旁边放了一小碟焦糖饼干。她把美式推到他面前：“你今天发消息说‘有事要说’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林南坐下来，没有碰那杯咖啡，先把手机解锁，把“差评记录”页面调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周晓晴低头看了那两行字，看得很慢，目光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把手机推回来：“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开心？”林南说：“我帮他补偿了现实里的刘铭，但平行宇宙里那个教授刘铭——我永远欠他的。他永远不知道我欠了他。”
周晓晴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杯底碰在瓷器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说：“你不可能让所有平行宇宙都满意。你的现实是你现在活着的这个。你让这个刘铭拿到访问名额了，他就不是讲师了，他会变。平行宇宙里的那个——那是另一个故事。”林南拿起咖啡杯，端到嘴边又放下来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杯子的温度通过指尖传上来，他说：“但那个故事也是我造成的。我不说那些话，保送名额就不是我的，他可能早就是教授了。”周晓晴伸手越过桌面，按住了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不大，只是让他停下来别动：“你当时十七岁。十七岁的你做了个蠢事。二十八岁的你在修它。”
林南抬起头。周晓晴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腕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的布料传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说：“如果我修不好了怎么办？每修一个就多一条差评。赵凯那事修好了差评到了我身上，老陈那事修好了差评到了小羽身上，刘铭这事修好了——差评到了另一个刘铭身上。我修了一个，又毁了一个。永远修不完。”周晓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收回去，端起了自己那杯拿铁，杯沿抵在嘴唇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她说不出答案，林南看得出来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林南把咖啡喝完了，杯子放回托盘上的时候碰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说：“那我能不能不选了？什么都不选，什么都不做，就没有差评了。”他的话音刚落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屏幕上的通知是系统弹出来的，红色的加粗字体占满了通知区域的上半部分：“因用户持续回避系统操作，系统已将随机选择缓冲期从三日缩短至二十四小时。请尽快处理待付款订单。若连续回避操作超过时限，系统将自动进入随机选择模式——从当前所有待付款中随机选取，后果由全体相关人承担。如持续不处理超过七日，系统将自动关闭并清空所有已选订单。”林南把手机转过去给周晓晴看，周晓晴看完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咖啡厅的角落位子上，谁也没有说话。背景音乐是一首爵士，萨克斯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流动，没有人去听它。
周晓晴先开了口：“二十四小时……那明天这时候就要随机选了。”林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深橙色的光被桌面盖住了。两个人面前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美式那一杯的表面凝了一层暗色的膜，拿铁那一杯的奶泡塌下去，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系统在手机背面又震了一下，林南没有翻过来看，他只是把手掌覆在手机背面上，让那一下震动停在他的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