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南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系统弹出了一条警告，文字是红色的，比以往任何通知的颜色都深："缓冲期剩余时间：12小时。请尽快处理待付款订单。"林南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枕头上，没有碰它。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手机揣在口袋里，屏幕朝外贴着大腿内侧，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是凉的。
到了公司赵凯从走廊另一头迎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拍了拍林南的肩膀："南哥，你帮我爸找的那个新方案医生说效果不错，谢谢你啊。"林南点了一下头说"那就好"，但他的目光没有停在赵凯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向自己工位桌子上那部手机。屏幕是黑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键盘旁边，但林南总觉得它在那里等着什么。他没有过去碰它，只是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PPT。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晓晴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你今天看了吗？"林南回："没看。我想试试不选。"周晓晴隔了十分钟才回，那十分钟里林南的拇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七次，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她回的是："你确定？缓冲期只剩不到八个小时了。"林南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两点半，林南正在改PPT，手机自己亮了。没有消息提示音，没有震动，只是屏幕自己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发了。他低头看的时候整个人坐直了，屏幕上是系统强制弹窗，背景是红色的，比中午那条警告的颜色更深。文字一排排地铺开："随机选择倒计时：30分钟。系统将于30分钟后从以下待付款中随机选取一条执行——赵建国（新方案调整）、苏晚（项目后续）、周萌（考研复习规划）、老陈（融资需求）。"林南看到"赵建国（新方案调整）"的时候，椅子向后推了半寸，桌沿撞到他小腹上，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拿着手机站起来往楼梯间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楼梯间里没有别人。他靠在墙上，给赵凯发消息："你爸最近复查了吗？医生说什么没有？"赵凯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他说要加一个什么辅助治疗，但那个要再签一份同意书，我今天忙没来得及去。怎么了？"林南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放下来，靠墙闭了一会儿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声控灯亮着，发出轻微的低频嗡鸣。他睁眼打字："没事，你忙完了去签，越快越好。"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系统页面上那个"赵建国"的条目，旁边显示着"随机选择候选中"五个字，灰色的标签在一明一灭地闪烁。
他当然知道"越快越好"不够。如果系统随机选了"不签"，赵凯父亲的治疗方案就会在系统层面被中断。他打开系统界面，距离倒计时还有十一分钟。他手指放在"赵建国"那个条目上，犹豫了三秒。三秒钟里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赵凯站在电梯间里抱着纸箱侧过头对他说的"没事我再找找别的工作"，赵凯父亲按在同意书上的那只手，笔迹有点抖但能看清楚"赵建国"三个字。他点了进去。
赵建国的三条买家秀在屏幕上铺开。第一条：签辅助治疗。画面里的赵凯父亲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赵凯站在旁边扶着输液架，半年后的复查单上指标平稳，底部标注"康复概率提高30%"。第二条：不签。画面快进到三个月后，赵凯父亲的脸色比之前差了，赵凯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上是医生的消息，底部标注"后续治疗疲软，半年内复发风险高"。第三条：延迟一周再签。画面里的赵凯父亲躺在病床上，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赵凯站在床边捏着一份同意书，日期比第一条晚了一周，底部标注"延迟一周，效果打折扣"。林南看完之后直接点了"签辅助治疗"。
系统提示从底部升上来："为赵建国下单成功。"林南的手指还没有离开屏幕，紧接着另一条弹窗跟上来，红色的边框比之前的更粗一些："您已手动干预了随机选择进程。随机选择模式已触发，将在24小时后再次尝试。届时未处理的订单将被系统自动选取。"林南靠在墙上，把手机从面前移开，盯着楼梯间对面那面灰白色的墙壁看了一秒，然后把手机扔进裤兜又掏出来，屏幕亮着还是那行字，他没有办法把它锁掉。
下班后林南和周晓晴在咖啡厅碰头。他把下午的事情说了，周晓晴听完之后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在碟子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你选了，代价会来。你不选，代价也会来，而且随机来。你觉得哪个好？"林南没有回答。他打开系统"待付款"栏，上面的条目比一周前多了不少——苏晚的后续安排、周萌的下一步计划、老陈的融资需求、小羽的婚期选项、还有几条新的备注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周晓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
林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手机放在玄关柜上，他换鞋的时候屏幕自己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系统"待付款"栏里密密麻麻排着八个未处理的订单，每一条的标题下面都跟着一个名字。屏幕最上方有一行红色的字："建议优先处理：小羽。"他刚看到那行字，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羽发来的消息。通知栏里躺着她的文字："林南，我想好了。你帮别人的时候，我也需要你帮我选一个选择。"
林南把消息读了三次。第一次读的是字面上的意思，第二次读的是字缝里的意思，第三次他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窗外远处某栋楼的灯灭了一盏，楼体上少了一块光斑，像被什么东西从墙上剥走了一片。手机屏幕的光反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在玄关的墙面上，拉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他打完那个字，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回了一个字："说。"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从对话框底部升上来，同一时间系统自动刷新了"待付款"栏，小羽的选择条目被提升到了首位，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紧急"。林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月光和屏幕光交织在他脸上，他迟迟没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