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的天空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林南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还没完全醒透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小羽的订单排在"待付款"栏的第一位,红色的"紧急"标签在深橙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他点开了。
三条买家秀预览同时从屏幕两侧滑入。第一条画面里的小羽换了一份新工作,年薪比现在涨了三成,工位窗外的视野开阔了不少,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在会议室里做汇报,语速比平时快,表情很笃定。画面切到周末,她回到林南这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偶尔抬头说一句什么,他回一句"嗯",然后又各自低头。第二条画面里的小羽没有换工作,两个人维持着原来的状态,周末一起吃饭、一起看剧,但她每次经过那家猎头公司楼下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栋楼的窗户,有时候看到楼上有人走动,她就站在路边多停几秒。第三条画面里的小羽换了一份离家更近的工作,新公司的通勤时间从四十分钟缩短到了十五分钟,她每天下班后还有精力绕去菜市场买点菜再回家。画面快进到半年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桌上多了一瓶开了的红酒,她说了句"这公司真挺好的",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接过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林南选了第三条。
他切到微信,给小羽发了条消息:"换,但选离家近的那家。"发完之后他靠在床头上等了大约五分钟,手机重新震了一下,小羽回的消息显示在通知栏里:"你怎么知道我看了离家近的那家?我刚面试完还没跟任何人说。"林南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笑脸符号,附了一句"我猜的"。系统提示从屏幕底部升上来:"为小羽下单成功,信用分+3。"林南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房间里还没完全亮透的晨光说了句:"每天帮一个人,就从今天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每一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空气里。
他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廊里还空着大半,保洁阿姨王秀兰正推着拖车从茶水间方向过来,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一下又提起来,水珠从布条上滴下来落在桶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林南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机搁在推车底层的小格子里,屏幕亮着,界面上是一个长途汽车售票的页面,出发地到目的地那一栏写着"广东"。林南停下来:"阿姨,出远门啊?"王秀兰抬头慌了一下,水桶里的拖把差点从桶沿滑下去,她伸手扶住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又放松下来:"没有没有,我儿子……他说想去广东打工,我在看票。"
林南蹲了下来。他蹲在走廊中间,旁边是王秀兰的保洁推车,车上的抹布已经用得磨出了毛边,边缘的线头松散着垂下来。他说:"你不想让他去?"王秀兰把拖把靠在推车边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积了很多年的重量,从她胸腔里呼出来的时候肩膀也跟着往下沉了一沉:"他今年二十了,在老家找不到活干,去广东又说怕被人骗。我不知道该放他走还是留他在家。没人帮我拿过这种主意。"林南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推车上那些用旧了的布条,掏出了手机。他在系统里输入"王秀兰"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后结果弹出来了——"是否支持儿子去广东打工?"三条买家秀预览已经生成了。
第一条画面里的王秀兰站在火车站送站口,儿子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她站在黄色警戒线外面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画面快进到两年后,儿子从广东回来了,在本地开了一间小店面,门口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王秀兰站在店门口帮着挂灯笼,脸上的表情比两年前轻快了不少。第二条画面里的王秀兰没有让儿子去,儿子留在本地找了份零工,但三年后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手机,刷到高中同学在广东发展得不错的动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没有让王秀兰看见他的表情。第三条画面里的王秀兰让儿子去了,但让他跟那边的工厂签了一年的合同。一年后儿子回来了,没有挣到太多的钱,但他回来的时候行李比去的时候少了一半,他说"试过了,不适应"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如果当初去了就好了"的耿耿于怀。林南把屏幕侧了侧,假装在看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实际上把三条都看完了。他收起手机对王秀兰说:"阿姨,你让他去,但让他跟那边签一年的合同,一年后不想干了就回来,至少试过了不留遗憾。"王秀兰攥着拖把杆,指节的地方微微泛白:"一年合同人家能给吗?"
林南说:"你跟他说,老板敢让他去打工就得敢签合同,正规厂子都有的。如果对方不给签,那就不去。"王秀兰把拖把彻底放下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推车底层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儿啊,你去可以,但你跟厂里签一年合同,要签才去。"语音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走廊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五秒,然后肩膀忽然抖了一下,她蹲了下去。蹲在茶水间门口的地上,旁边的抹布推车还在,水桶里的水还晃着,她捂住了嘴,但眼泪还是顺着鼻梁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洇开几颗深色的圆点。林南蹲下来扶她,手在她肩膀旁边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他转身去茶水间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王秀兰接过去擦了擦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拿回拖把,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没完全收住的余颤:"林南,你是好人。阿姨谢谢你。"她拖了两下地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儿子要是真签了合同,我请你吃饭。"林南笑着点了点头。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已经亮着,系统弹窗"信用分+3",他看了一眼当前总分91。"待付款"栏在他眼前自动刷新,列表从之前那几行扩展成了公司几乎所有人的名字,一行一行地排列下来,他滑动列表的时候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王建国(公司老板)——是否投资新项目?"条目旁边写着"关联风险:高"。茶水间方向传来王秀兰哼歌的声音,一首很老的曲子,她很久没哼过了。林南的手指还停在王总的名字上,没有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