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起身离席时,指尖发麻得像浸在冰水里。她扶了下桌沿,脚步虚浮地穿过垂花门,宴席的喧闹被甩在身后,三丈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阳光斜照在青石路上,影子拉得细长。她低着头走,耳边还残留着几位官员的心声画面——盐引、账册、西仓暗道,那些碎片在脑中反复闪回,像有人拿刀片刮她的太阳穴。
她咬牙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得不稳。春桃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絮叨着哪位夫人夸她抄经有福相,她一个字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自己强行读取心绪图景的画面:户部郎中低头喝茶时,脑海里浮现出一叠密信压在砚台下;兵部主事捻须微笑,心里却闪过夜半运盐车出城的路线图。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深入捕捉多人的“心绪图景”。从前只敢听表层心语,这次为了查清姜家背后的走私链,她豁出去了。结果刚走出宴厅,头痛就开始了。
回到小院门口,她推门的手抖得厉害。铜环撞上门板发出闷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翠儿迎上来扶她,一触到她手腕就吓了一跳。“小姐怎么这么凉?”
姜绾没说话,跌坐在床沿。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再亮起时,视野边缘出现了裂纹状的闪光,像是玻璃被砸出蛛网。她闭眼按住太阳穴,指腹能感觉到血管突突跳动。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让我躺会儿。”
话音未落,眼球后猛地传来撕扯感,仿佛有钩子从颅骨内侧往外拽神经。她整个人蜷起来,牙关紧咬,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
翠儿慌了神,在屋里来回转圈。“我去请大夫!小姐从没这样过!”她抓起披风就要往外跑。
姜绾想喊她回来,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不能叫出声,一旦被人听见虚弱,就会被当成病秧子上报主院,接下来就是换药、禁足、夺权。
可疼得实在太狠了。她无意识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脑子里那些官员的画面还在重播,一遍遍刺进神经——户部郎中的密信、兵部主事的运盐车、工部员外郎藏在佛龛后的账本编号……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一下,痛一阵。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因果法则的惩罚。不是警告,是直接上刑。
翠儿一路冲到前院角门,气喘吁吁地拍门。“快去请大夫!我家小姐昏过去了!”
门房老张倚在门槛上嗑瓜子,眼皮都不抬。“谁让你擅离职守的?没有主母令,外医不得入西院。”
“可小姐真的不行了!她吐白沫了!”翠儿急得直跺脚。
“胡说八道。”老张啐了一口,“刚才还好好的,献礼风光得很,这会儿就吐白沫?你当我是傻子?回去守着,别惊扰贵客。”
“求您行行好……”翠儿声音发颤。
“滚回去。”老张一把推开她,“再闹,我告诉管事的打你板子。”
翠儿踉跄后退,眼泪砸在地上。她不敢再争,转身往回跑,鞋底踩碎了一片枯叶。
屋内,姜绾已经缩成一团。她蜷在床角,双臂抱住膝盖,额头抵着小腿,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嘴唇破了,血混着口水流到下巴,在素色寝衣上洇出几点红。
她想数呼吸,可吸进来的空气都带着刺。每一次心跳,都在颅腔里撞出回音。她开始后悔,不该贪心去读那么多人的心绪图景。一次两个已是极限,她偏偏盯了五个,还都是朝廷命官,精神力消耗翻倍。
更糟的是,这些画面不肯散。它们在她闭眼前反复播放,像一场无法关闭的噩梦。她甚至能看见那位工部员外郎夜里点灯核账的模样,连他袖口磨出的毛边都清晰可见。
这种程度的读取,代价本该是晕厥。但她撑着没倒,硬是扛到了归院。现在报应来了,一并算总账。
她试着集中精神屏蔽外界,可连自己的思绪都控制不住。疼得久了,意识开始模糊,分不清哪些是真实感知,哪些是幻觉。她好像听见窗外有猫叫,又像只是耳鸣。
翠儿推门进来时,看见她眼角有泪痕。那不是哭出来的,是疼到极致,身体自动分泌的液体。她扑到床边,伸手探她额头,冰得吓人。
“小姐……小姐您醒醒!”翠儿握住她的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姜绾动了动眼皮,没睁眼。她知道自己还清醒,但说不出话。她怕一张嘴就会尖叫,怕叫声引来更多麻烦。
她用尽力气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勾了两下。这是她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没事,别慌。
翠儿看懂了,哽咽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去吵人,我就在这儿守着。”
她抽了条干净帕子,蘸凉水给姜绾擦脸。水珠顺着脖颈滑下去,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姜绾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最终只挤出半声气音。
翠儿把帐子放下,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她不敢睡,眼睛盯着姜绾的脸,生怕她突然断气。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姜绾在疼痛中浮沉。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铁板上,头颅被慢慢锯开。她想起现代加班猝死那天,也是这种从内而外的崩塌感。那时候没人管她,现在还是没人管她。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至少有个人守着。
她想苦笑,可脸部肌肉僵硬,做不出表情。她只能任由痛感一波波袭来,像潮水淹没礁石。她开始怀疑这个读心术到底是金手指还是诅咒。救她的,也在毁她。
她不该在寿宴上逞强。她明明可以只听表层心语,偏要深入图景。她以为自己变强了,其实只是运气好还没翻车。
现在车翻了。
她咬破的嘴唇又渗出血,顺着嘴角流到耳后。她感觉不到疼,全身的痛感都被集中在头部。她甚至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只知道天光从窗纸透进来,颜色越来越淡。
翠儿一直坐着。她没再提请大夫的事,知道去了也是白跑。她只能看着,等着,祈祷这场劫难早点过去。
姜绾在某个瞬间短暂清醒。她睁开眼,看见帐顶绣的莲花图案。那是她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当初还被姜雪笑过丑。现在那朵花在她眼里扭曲变形,像一张咧开嘲笑的脸。
她闭上眼,不再看。
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她只知道痛没停,也没加重。她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布,快要散了线。
她忽然想起谢无涯在茶馆时的心声:“你听得见?”那时候她吓坏了,以为秘密暴露。现在想想,如果真有人能看穿她,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但她立刻掐灭这念头。指望别人是弱者才做的事。她必须靠自己活下来。
她重新收紧意识,试图把那些乱窜的画面压下去。她想象有个开关,把读心术关掉一秒,哪怕半秒也好。
可它从不开关。它永远开着,像一双不会闭合的眼睛,盯着人间所有不堪。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能力,是刑罚。
她又咬住了嘴唇。这一回,她没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