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的周一早晨，林南推开公司旋转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前台上那面锦旗。深红色的绒布底，上面用金黄色的线绣了四个大字，字是正楷，横平竖直，在白色的台面映衬下格外醒目。前台小妹看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保洁间的方向："王阿姨放的，说她出去扫楼层了，让你来了自己拿。"
林南走过去把锦旗拿起来展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金色的线绣的，比上面那行细密一些："赠林南——帮我儿找到人生方向。"他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感觉自己的脸热了起来，那种热从耳根开始蔓延到面颊，像有一团火从领口往上烧。他飞快地把锦旗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工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走了大约五步，迎面碰上赵凯。赵凯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林南胳膊底下那卷红色的布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抽了过去，展开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出来，笑声在走廊里响了足足三秒："人生导师南哥！可以啊！"林南一把夺回来塞进自己工位的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红色的布料还从边缝里露出一截亮眼的边缘。"别嚷嚷。"他压着嗓子说。赵凯还在笑，豆浆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压住了嘴角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
林南坐回工位上，掏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阿姨，锦旗我收了谢谢您，但太隆重了。"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王秀兰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来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笑从声音的底部往上浮，像水面上扩散的波纹："不隆重！我儿子签了合同去广东干了一个月，结果他在网上看到老家有个远程岗位招人，跟他干的事一模一样，他辞职回来了现在在家对着电脑上班，工资比广东低一点但不用租房了，他说'妈早知道有这工作我根本不用跑'。"林南听完语音，嘴角刚翘起来——手机另一侧，系统弹出了新通知。他低头看。通知栏里一行字静静地躺着："平行宇宙#0092更新：阿姨的儿子听从了'支持去广东'的建议，在广东工厂打工半年后因意外手部受伤，返回老家后长期找不到合适工作，至今依靠母亲微薄收入维持生活。"
林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锦旗的红色布料还在抽屉的边缝里露出一截，那抹红色在他余光里像一道静止的火焰。他给系统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比平时重了一些："我帮她在现实里选对了，平行宇宙里还是错了？"系统的回复没有让他等太久："每个选择在至少一个平行宇宙中产生负面后果。您无法消除所有分支，您只能管理您所在的这一条。"林南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深橙色的光被桌面吞掉了。赵凯从旁边探头过来，应该是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咋了南哥，高兴傻了？"林南摇了摇头："没，在想事。"他的手指还覆在手机背面，隔着手机壳都能感觉到屏幕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南给周晓晴发了那张锦旗的照片。周晓晴回了一排"哈"字，比平时多排了大概六个，然后跟了一句："你那个平行代价又来了？"林南回了一个"嗯"，然后他的手机响了，周晓晴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他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信号被压缩过的质感："你帮了阿姨，阿姨儿子在现实里好就行了。平行宇宙那个——他不是你这个世界的人。"林南拿着手机走出了工位，穿过走廊拐进了通往天台的门。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了不少，灌进他卫衣的帽子里把布料吹得鼓起来，他换了一只手握着手机贴近耳边："但那个世界里的阿姨可能还在为儿子哭。"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晓晴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你只能帮一个。你能做的是让这个世界的阿姨不再哭。"林南没有说话。风从楼宇之间的空隙穿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到一边，他伸手按住了。
他下楼回到工位的时候路过了前台，锦旗已经不在了，但王秀兰还在旁边的走廊里拖地。她抬头看见林南的时候笑了一脸褶子，那种笑从眼睛的尾端开始扩散到整个面部，连耳根都跟着往上提了一些："林南，我儿子跟我说了，下周他发工资请咱俩吃饭。"林南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回到工位坐下来之后他才掏出来看——系统弹窗"信用分+2，当前93分"，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提示：信用分90以上已解锁'批量选择'功能。"林南看了一眼王秀兰在走廊尽头拖地的背影，又低头看着系统界面里那个闪烁的"批量选择"提示。
他刚准备关手机，系统"待付款"栏的王总条目又跳了一次——这一次后面多了一个括号："剩余处理时间：72小时。"赵凯突然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凑得很近，林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大麦茶味道："南哥，你听说了吗？王总好像要投一个新项目，我听王总跟张副总聊，项目挺大的，投了可能赚也可能赔。"林南转头看赵凯，声音也压低了半个调："你怎么知道的？"赵凯指了指会议室方向："王总让我这周出个市场分析。这项目看着像个烫手山芋。"林南看着"待付款"里王总的名字，赵凯在旁边又补了一句："你要能帮王总拿主意，你升职就稳了。"抽屉里锦旗的红色布料还在边缝里露出一截，像一道很细很细的线横在林南的视野边缘。他没有去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