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金丹期的威压撕开晨雾，从万蛇渊的另一侧逼近。凌云被洛清寒拽着胳膊，一条腿在碎石地上拖行，断骨处的冰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三道气息——苍梧派青袍剑修的剑气如芒在背，落霞谷红衣女修的困阵丝线如影随形，金刀门刀客的金环大刀在晨风中震得人耳膜生疼。
“洛道友，”凌云一边拖着断腿努力跟上，一边喘着粗气开口，“我得跟你说个事。”
“说。”
“我现在体内灵力大概恢复了两成，天罚本源还剩三成，断了一条腿，裂了两根肋骨，肩膀上还有个对穿的窟窿。”凌云顿了顿，“也就是说——我现在就是个挂件。除了跟你聊天解闷，啥也干不了。”
洛清寒没有接话。她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白雾在她周身自动退避，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圈直径三丈的洁净空间。她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银光。那是玄冰圣体即将发动的征兆。
“那就别拖后腿。”她说，“抓紧。”
凌云还没来得及问“抓紧什么”，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股极寒之气从洛清寒掌心涌出，顺着他手臂上的经脉蔓延至全身，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层近乎透明的冰膜。不是之前那种冻得人哆嗦的刺骨寒意，而是一种微凉如水的包裹，像是被一团凉雾托着。
“玄冰领域，开。”
洛清寒轻声吐出四个字。以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寒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寒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枯叶、乃至空气中漂浮的晨雾都瞬间凝滞。不是结冰——是凝滞。叶片不再飘落，雾气不再翻涌，连时间本身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半拍。
领域之力。这是化神期以上修士才可能掌握的能力，而且即便是化神期，也不是人人都能修出领域。但洛清寒——一个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轻描淡写地就展开了。凌云在心里把她的修为评估又往上调了一个档次。
寒气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直径十丈的球形空间内。从外面看，这片区域空无一人——洛清寒和凌云的身影在领域中完全隐匿，连灵力波动都被封在领域内部不会外泄。而领域内部，凌云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象，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玻璃看世界。
“他们感应不到我们的气息，但不代表看不到我们。所以接下来，我说跑，你就跑。”洛清寒说完，提起凌云的后领，身形如鬼魅般在密林中穿梭。她的脚步落在枯叶上，枯叶纹丝不动；她的衣袂掠过灌木丛，灌木丛上凝出一层转瞬即逝的霜花。
凌云被她拎着后领，视线刚好能看到身后追兵的方向。三道金丹期的气息在领域外徘徊——他们失去了目标，正在原地转圈。金刀客的金环大刀转得叮当响，似乎在发泄焦躁。
“跑了？”金刀客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刚才还有气息，怎么突然就没了？”
“不是跑了，是藏起来了。”青袍剑修的声音冷静而阴沉，“封锁这片区域。挨寸挨寸地搜。他从万蛇渊底爬上来，身体早就到了极限，绝对跑不远。”
“那女的到底是谁？”红衣女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忌惮，“能在绝灵石环境下护着一个人从万蛇渊底走出来，至少是化神——不，至少是元婴后期。”
“不管是谁，她护着凌云，就是三宗的敌人。”青袍剑修冷冷道。
凌云被洛清寒拎着，听到这段对话时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三宗的敌人——这称呼听着耳熟。三天前他还是青云宗一宗的敌人，现在直接升级了。这算不算地位的提升？某种程度上算。
“你笑什么？”洛清寒没有回头，但她的感知显然覆盖了周围所有细节。
“没，就是觉得我这升级速度还挺快。三天从一宗公敌变成四宗公敌，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我就能成为整个修真界的公敌。”
洛清寒没有回应。她带着凌云穿行于密林与岩壁之间。万蛇渊附近的密林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树根盘结交错，藤蔓如蛛网般密布。她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狭窄石缝——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两个山体之间的裂缝。石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深处一片漆黑。
“进去。”
“你先。”凌云不是绅士，他是怕里面再窜出来什么妖兽——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一级妖兽毒蛇，就是一只凡间的野狗都能把他扑倒。
洛清寒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他推进去，然后侧身跟上。石缝内部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山体裂隙，越往里走越开阔，逐渐变成一条勉强能直立行走的岩洞通道。洞壁湿滑，布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种微弱的腥味——那是蛇群留下的气味。这条通道，之前大概是万蛇渊蛇群往崖顶迁徙的路径之一。
“你早就知道有这条路？”凌云一边跟着洛清寒走，一边问。
“玄冰谷的秘典中记载过万蛇渊的地形。这里一万年前不是深渊，是一座上古宗门的山门。后来宗门覆灭，山门沉入地底，蛇群才占据了这片废墟。”洛清寒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我们脚下的每一步，都是那个宗门的遗迹。”
凌云想起渊底那座祭坛，想起那具端坐在妖兽头骨中央的骸骨，想起残破玉简中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一万年前，这里曾经辉煌过。如今只剩白骨、毒蛇和无人知晓的传说。如果天罚之体真的是天道造的“兵器”，那么上一个被天道选中的“兵器”，是不是也经历过他从青云宗逃出来之后的这一切——被追杀、被觊觎、被当作异类？而那个人的结局，似乎就端坐在祭坛上，握着一片残破玉简，望着天空的方向等了万年。
“快到了。”洛清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光缝。那是通道出口。光缝后面，隐约能看到绿色的树冠和湛蓝的天空。凌云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但就在他伸手快要触碰到光缝的瞬间——
“找到了！”
一声暴喝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刀罡劈开了通道上方的岩层，碎石如雨点般砸落。金刀客的金环大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他身后，青袍剑修和红衣女修同时现身。三人从三个方向封住了出口。
“我就说怎么突然没了气息，原来这里有条暗道。”金刀客站在被劈开的岩层缺口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凌云和洛清寒，“小崽子，你的运气到头了。”
“还有这位道友，”青袍剑修的目光落在洛清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的敛息术确实高明。但在万蛇渊这种地方护着一个重伤之人，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你刚才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在结冰。”
洛清寒没有开口。她将凌云放下，然后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他与三名金丹修士之间。这个动作很小，但凌云看到了。他靠在湿滑的洞壁上，捂着断腿，喘着粗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青云宗三年，从来没有人在危险面前挡在他前面。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有人站在他前面。而且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
“你休息。”洛清寒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看凌云。
金刀客转动着金环大刀，嗤笑一声：“道友，你护着这个青云宗的叛徒，是打算与我三宗为敌？”
“第一，他不是叛徒。青云宗的除魔帖是诬陷。”洛清寒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第二，他不是青云宗的——他现在是我玄冰谷的合作伙伴。第三——”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朵晶莹的冰莲，“——我不打算与三宗为敌。但你们若要动他，就试试看。”
“狂妄！”金刀客暴喝一声，金环大刀裹挟着磅礴的刀罡，当头劈落。刀罡未至，刀风已经将通道两侧的石壁刮得碎石纷飞。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刀，威力足以将一座小山头削平。
洛清寒没有退。
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一面冰墙在她身前凭空凝聚——不是普通的冰墙，是玄冰领域压缩到极致形成的高密度冰壁。冰壁通体透明，厚度不过一寸，但内部流转着无数细密的冰晶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自主运转，形成一个微型的防御阵法。金环大刀劈在冰壁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刀罡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光四溅开来。冰壁纹丝不动，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而金刀客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颤——寒气顺着刀身传导过来，将刀背上的九枚金环冻得叮当都不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