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南醒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父亲走路的脚步声——那种不紧不慢的、拖鞋底在地板上拖着走的节奏。他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了。
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碟子里有两个包子,一个咬了一半,另一个还完整地搁在碟沿上。粥碗里的粥已经喝了大半,碗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米汤痕迹。父亲手里捏着半个包子,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林南出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锅里有粥。”林南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对面坐下。母亲不在家,她的买菜包和钥匙都不在玄关的挂钩上了,大概是趁早去市场了。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桌面和两个人之间。父亲把包子碟往林南那边推了推,林南夹了一个咬着,嚼了几口咽下去,酝酿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开口:“爸,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特别清楚。”父亲端着粥碗抬了下眼皮:“什么梦?”林南放下筷子,手指搭在桌沿上:“梦见你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去深圳的机会,你没去。”
父亲拿勺子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南正在看着他的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勺子确实在碗沿上方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舀粥的动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来,声音没有波澜:“你怎么知道这个事?”林南说:“梦里看到的。梦里你去深圳了,我们在深圳住了十八年,你成了总经理,但是——我跟你不亲。妈一个人带我,过年你才回来。”
父亲把粥碗放下了。他两只手捧着碗壁,碗的温度从掌心传上去,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林南继续说:“梦里还有一个版本,你没去深圳留下来了,就咱们现在这样。还有一个版本你两边跑,跑了三年你和妈离婚了。三个梦我都看到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在洗碗槽的不锈钢表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窗外有鸟叫,声音不大,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隔了一层薄纱。父亲安静了很久,久的程度是林南没见过的那种——他坐在那里,两只手还在粥碗上,目光落在桌面某个没有具体焦点的位置上,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一张照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把某个箱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打开之前先吹了吹上面的灰:“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二十五年前公司确实问我要不要去深圳,你妈当时刚怀你,我说不去。后来那个岗位的人去了,现在人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总部的副总裁了。”
林南问:“那你后悔吗?”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了,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响,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碎了一样:“后悔?后悔你妈一个人带你会不会太辛苦?后悔你小时候我是不是陪你陪得太少?但这些后悔——跟看见你长大比起来,不算什么。”父亲抬起头看着林南。那种眼神林南很少见到,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是一个普通中年人回头看自己年轻时站在岔路口上的自己的眼神。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你梦里的那个我,哪一种最开心?”林南说:“第二种。留在我们身边的那个。”
父亲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不明显,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林南正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他的眼睛确实弯了一下,他说:“那就是最好的。管他什么副总裁不副总裁。”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完整的包子,咬了一口嚼着,腮帮子动了几下咽下去,又说了一句:“人这辈子,你选了一个就得放掉另一个。能让你选的那个不后悔,就行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比刚才重一些的声响,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地了,不需要再做什么补充。
林南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自己和父亲的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流下散开又聚拢。他听到父亲在客厅里按了一下手机——大概是解锁屏幕看新闻,然后父亲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念了一条新闻标题,念完之后自己笑了一声,自嘲的那种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声音跟每一个普通早晨他在厨房洗碗时听到的父亲的日常声响一模一样,可今天林南站在水槽边,水流从指缝间流过,他意识到这个声音在这个厨房里已经响了二十五年。他把碗放好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终极售后”的倒计时还在走,数字在一秒一秒地变少,但他没有再看那个计时器,他切到了订单页面,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把手指按在确认键上:“我不改他的选择。他选的没错。”
系统停顿了两秒。那两秒里林南听见父亲在客厅里又按了一下手机,大概是翻到了下一条新闻。然后系统的回复弹出来了,一行字铺在屏幕中央:“确认放弃修改父亲的选择?确认后将锁定该售后纠纷为'已接受'状态。”林南按了确认。页面跳转,弹出一个绿色的标签,在深橙色的背景上像一片被贴上去的叶子:“售后纠纷已结案,信用分+5。”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从厨房走出来。父亲在沙发上喊了一声“上班去啦?路上慢点”,声音和平时一样,像是刚才早餐桌上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林南换鞋的时候说了声“知道了爸”。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推开门走出去。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旁边的茶几上搁着昨晚那半瓶啤酒,瓶口盖了盖子,安安静静地立在茶几边缘。林南把门关上了,门锁滑进槽里发出轻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那里多停了一拍才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