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是青云山脉以北三百里外的一座凡人城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两条主街呈十字交叉，街边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铺子——一家粮铺，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还有一家门口挂着褪色幌子的悦来客栈。幌子在风里飘得没精打采，上面的字早就洗得发白，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悦”字。

凌云觉得这个镇子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没有修士。

不是修士不来，是这里实在太穷了。四面环山，灵气稀薄，连最低级的灵草都长不出来。修真界的那些宗门看都不屑看这里一眼，就连散修都嫌这里灵气不够修炼。对凌云来说，这恰恰是最好不过的避难所。

悦来客栈的掌柜姓孙，五十来岁，秃顶，肚腩，为人热情得过分。凌云第一次进门时，孙掌柜打量了他和洛清寒整整三息，然后就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寒暄——客官从哪里来啊？客官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客官这位同伴怎么脸色这么白啊？是不是也受伤了？要不要请镇上的张大夫来看看？张大夫虽然比不上大地方的医师，但跌打损伤那是祖传的手艺……

凌云用一个字就封住了他的嘴：“钱。”

他拍了一小块灵石在柜台上。凡人城镇虽然不用灵石交易，但孙掌柜显然识货——这种被修士当货币用的东西，拿到任何一个坊市都能换来凡人一辈子花不完的金银。他立刻闭了嘴，亲自把两人领到了后院最安静的一间客房，还贴心地多搬了一床被子过来。

“客官您放心，咱们这店虽然小，但嘴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您二位尽管安心住着，住多久都行！”

他嘴上说着“不该问的不问”，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洛清寒。这不是他好色——虽然洛清寒确实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她的脸色实在太吓人了。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青紫，明明是大白天，她走过的地方木板上都会凝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霜。孙掌柜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就跑，再也没敢过来。

洛清寒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从万蛇渊出来已经两天了，她的寒毒一直在缓慢恶化。虽然凌云用天罚本源帮她压制过一次，但那是治标不治本——寒毒是玄冰圣体自身产生的反噬之力，只要圣体还在运转，寒毒就会源源不断地积累。天劫能化解的，是已经积累在经脉中的寒气结晶，而不是寒毒的源头。

凌云则靠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架在矮凳上。镇上的张大夫已经来看过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大夫，给凌云接骨时手抖得厉害，但技术意外地不错。断骨被接上了，夹板绑得严严实实，老大夫还留了三副药，说连续喝半个月就能下地。肋骨也被重新固定，肩上的剑伤上了金疮药后用棉布包了好几层。凌云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具被缝补过的破布娃娃——但至少，这具娃娃还能喘气。

张大夫走后，凌云就开始观察天劫。

准确地说是研究天劫。在青云宗那三年，他虽然没有修为，但养成了一个好习惯——观察。观察内门弟子怎么修炼，观察长老们怎么施法，观察宗门里的权力博弈。现在他把这个习惯用在了天劫上。观察的对象是他自己体内的天罚本源。这些金色电弧平时像一群驯服的鱼，安静地在筑基台深处游弋。但每次靠近洛清寒时，电弧就会变得异常活跃，游动的速度明显加快，甚至会主动从他体内探出触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

“别乱动。”凌云低声对体内的电弧说。电弧当然不会听他的话。它们遵循的是本能——天劫至阳至烈，寒气至阴至寒，两者相克，也相互吸引。就像水火相遇必有一场恶战，但战前的对峙本身就是一种奇妙的平衡。

他让洛清寒伸出手，然后试着引出一丝极细的天劫之力——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细，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控制着这丝电弧缓缓靠近洛清寒的掌心。电弧还没碰到她的皮肤，她掌心自带的寒气就已经与电弧产生了反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滋啦”声，像是水滴溅入滚油。洛清寒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凌云发现，天劫的威力不是固定的。第一，威力与距离成反比——距离越远，威力衰减越快；第二，威力与数量成正比——释放的天罚本源越多，天劫威力越大；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天劫的威力可以通过“暂存”来调节。他可以先把一部分天罚本源激而不发，让它处于临界状态，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次性释放。就像往蓄水池里蓄水，什么时候开闸，开多大的闸，都是自己说了算。

在万蛇渊的时候，他催动天罚电弧驱赶蛇群时是无差别释放——电弧从他体内弹出，劈到什么是什么。但现在他需要的是精准控制。因为如果他帮洛清寒渡冰劫时天劫威力失控，轻则她寒毒没化解干净，重则直接把她劈死。而洛清寒死了——按他自己算的账——他的生存概率就会从五成掉到两成。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开始了漫长的实验。第一天，他尝试将天罚本源分成十份，每次只释放一份。结果发现天劫的威力与释放份数之间不是线性关系，而是阶梯式——一份到三份之间威力增长缓慢，四份到六份之间威力翻倍，七份以上开始呈指数级增长。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在脑子里画了一张草图。

第二天，他尝试控制天劫的波及范围。结果发现天劫的范围也与释放份数相关，但更关键的是“锚点”——天劫会优先攻击范围内灵力最强的目标。如果范围内有多个目标，它会自动判定“威胁等级”，从高到低依次分配雷劫威力。这意味着，如果他在帮洛清寒渡冰劫时，周围有其他修士，天劫就会分出一部分威力去攻击那些修士，而不是全部集中在洛清寒身上。这解释了他在演武场时天劫为什么没有劈死任何人——大部分雷劫威力都集中在他这个“渡劫者”自己身上，溅射到周围的只是余波。而如果他想让天劫只攻击特定目标，就必须确保范围内没有其他更强的灵力源。

第三天，他开始研究天劫对寒气的具体反应。他用不同强度的电弧触碰洛清寒手臂上的一块寒气凝结区——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冰斑，皮肤下的经脉被寒气冻成了硬块。第一试用了百分之一份的天罚本源，冰斑纹丝不动。第二试用了五十分之一份，冰斑边缘微微融化，但很快又重新凝结。第三试用了十分之一份，冰斑直接炸开——寒气被天雷击散，但洛清寒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灼痕。

“你故意的？”洛清寒看着手臂上的灼痕，声音冷了几个度。

“实验总有误差嘛。”凌云赶紧又试了一次，这次是二十分之一份。冰斑被击散了，灼痕没有出现。洛清寒看了看手臂，没说话，但下次凌云伸手要试验时，她主动把袖子卷了上去。

第四天，凌云终于摸索出了一个大概的规律。天劫化解寒毒的“最佳剂量”——他管这个叫“治疗窗口”——是每次释放三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份的天罚本源。低于三十分之一，寒气散不掉；高于二十分之一，寒气虽然散了但会留灼痕。如果用十五分之一份以上，那就不是治疗了，是谋杀。洛清寒被炸开的冰斑三天才好，还留了一道淡淡的疤。她虽然没说，但从那以后每次凌云研究时她都会问一句：“今天用多少？”凌云觉得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用他习惯的话来说——这是客户在关注产品质量。

但这些都是小规模实验。真正的冰劫来临时，寒毒会在瞬间爆发到全身经脉，届时需要的天劫强度远不是这三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能比的。按照洛清寒的描述，元婴级的冰劫需要金丹级的天劫才能化解。而凌云现在才是筑基中期，引动的天劫最多只有筑基巅峰的威力。所以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突破到筑基后期乃至筑基巅峰，才能拥有足够的天劫强度。

第五天傍晚，凌云照例在整理他的“研究笔记”。他当然没有纸笔，但穿越前干销售的习惯让他脑子里始终有一张表格。此刻他嘴里念念有词：“天劫威力调节……范围控制……寒气敏感性……时间窗口……”然后他停下来了。因为他听到窗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敲击。那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也不像石子打在墙上。那声音太规律了——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每一下间隔都掐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