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站起来。是影子从地面剥离,像一层黑色的皮,缓缓升起,立在她面前。那影子有她的轮廓,但更瘦,更高,头部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没有脸。
不只是她。仓库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从地面剥离,站立起来。八个黑色的、无面的影子,静静地立在红光中,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
郑作为举起钥匙,开始念诵什么。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音节古怪,节奏诡异,像某种古老的咒语。随着他的念诵,那些影子开始移动,朝图案中心——那个燃烧的眼睛——走去。
第一个影子走到眼睛位置,停下,然后像蜡烛一样融化,化成黑色的液体,流进眼睛里。红光猛地亮了一下。
第二个影子,第三个……每融化一个影子,红光就更亮一分,图案就更清晰一分。仓库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地面裂开细小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更深的红光,像下面有岩浆在流动。
轮到周雨的影子了。那黑色的、无面的影子转身“看”了她一眼,虽然没眼睛,但周雨能感觉到,那是在看。然后影子走向眼睛,开始融化。
剧痛。像灵魂被撕开。周雨惨叫出声,但声音被吞没在仓库的震动和郑作为的念诵声中。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失,意识在模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要死了。她想。像郑浩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三十九年,或者永远。
不。不行。她不能死。她答应了郑浩,要帮他解脱。她还没洗清父亲的名誉。她还没救出林薇。她还没……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用尽最后力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电击笔,不是对准别人,是对准自己——对准胸口挂着钥匙的位置,狠狠按下。
蓝色电光炸开,顺着铜钥匙传导,钻进她的身体。十万伏特的电流瞬间击穿全身,肌肉痉挛,心脏骤停,但同时也——打断了那股抽离她生命的力量。
影子融化的过程停住了。红光闪烁了一下,变暗了。郑作为的念诵也停了,他惊愕地看着周雨。
“你……你疯了吗?”刘明远嘶声喊道。
周雨说不出话,身体还在抽搐,但意识清醒了些。她看到,胸口那把铜钥匙,在电击下,正在发光——不是红光,是柔和的、纯净的白光,像月光,像晨露。
白光从钥匙扩散,蔓延到她全身,包裹住她。温暖,像泡在温水里,疼痛在消退,力气在恢复。她试着动手指,能动了。试着抬脚,能抬了。
白光继续扩散,触碰到地上的图案。红光像遇到天敌,剧烈波动,然后——熄灭了。图案暗淡下去,那些影子重新落回地面,变回普通的影子。震动停止,裂缝合拢,仓库恢复正常。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郑作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我的仪式!我的门!”
他扑向周雨,想抢钥匙。但周雨已经能动了,她侧身躲开,顺势一脚踢在郑作为膝盖上。老人趔趄倒地,钥匙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
刘明远和他的手下也能动了。但他们都吓坏了,看着地上的图案,看着郑作为,又看看周雨身上还未散去的白光,没人敢上前。
“抓住她!抢钥匙!”刘明远对保镖吼道。
两个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上来。但周雨此刻感觉前所未有的好,电流似乎激活了什么,她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个侧踢踢中第一个保镖的腹部,转身肘击第二个保镖的下巴,两人惨叫着倒地。
“废物!”刘明远咒骂,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周雨,“把钥匙交出来!”
枪响。但不是刘明远开的枪。子弹从仓库外射来,精准地打中刘明远的手腕。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赵队长带着人冲了进来,七八个特警,全副武装,枪口对准所有人。“警察!全部趴下!手抱头!”
刘明远的手下乖乖趴下。刘明远捂着手腕,脸色惨白,但眼神怨毒。郑作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
赵队长快步走到周雨身边:“没事吧?”
“没事。”周雨喘着气,白光已经完全消失了,但那种力量感还在,“钥匙在那边,快拿过来。”
一个特警捡起钥匙,递给周雨。铜钥匙恢复了原样,暗哑,冰凉,没有任何异常。
“郑作为……”周雨看向趴在地上的老人。
赵队长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还活着,但很弱。送医院。”
救护车和更多的警车赶到。刘明远和他的手下被铐上带走。林薇被解开,扑到周雨怀里大哭。周雨抱着她,轻声安慰,眼睛却一直盯着被抬上担架的郑作为。
老人突然睁开眼睛,看向周雨。那眼神,不再狂热,不再疯狂,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门……开不了了……”他嘴唇翕动,声音很轻,但周雨听到了,“也好……文栋……爸爸来陪你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救护车鸣笛远去。周雨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晨雾散去,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郑作为说的“门”,到底是什么?在哪里?他收集生命能量,真的是为了“开门”和死去的家人团聚?还是另有目的?
还有那把钥匙,为什么电击后会产生那种白光?为什么能破坏郑作为的仪式?
太多疑问,太多谜团。
“先回局里做笔录。”赵队长拍拍她的肩,“你需要休息,林薇也需要。郑作为和刘明远我们会审,有结果告诉你。”
“钥匙……”周雨握紧钥匙。
“你先保管。但记住,这玩意儿很邪门,别乱用。”
回市局的路上,周雨一直沉默。林薇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周雨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仓库里的一幕幕。
郑作为的仪式,那些影子,红光,图案……还有钥匙的白光。这一切,超出了科学的解释范畴。但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无法否认。
手机震动,是方师傅发来的信息:“胶片洗出来了,不是照片,是……一张地图。你来一趟,尽快。”
周雨精神一振。地图?是郑作为的祭坛位置?还是“门”的位置?
她回复:“好,下午过去。”
到了市局,做完笔录,已经是中午。赵队长请她们吃了午饭,然后安排人送林薇去朋友家休息——医院不安全,家里也不安全,刘明远虽然抓了,但他的势力还在。
“你也去休息吧,两天没睡了。”赵队长看着周雨的黑眼圈。
“我没事。赵队,郑作为那边,有说什么吗?”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好,年纪大了,又受了刺激,可能挺不过去。刘明远嘴硬,什么都不说,等律师。不过从他手下那里问出一些东西。”赵队长压低声音,“郑作为这三十九年,一直躲在西南山区的一个道观里,表面上是隐居,实际上在继续研究。刘明远是他学生,一直在暗中支持他,提供资金、设备,还有……实验体。”
“那些失踪的流浪汉……”
“对。我们正在核对名单,但人数可能比想象的多。”赵队长脸色沉重,“而且,他们不只在国内做实验。刘明远的公司有海外业务,我们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十几个国家的失踪人口名单,都和他的‘研究点’位置吻合。”
周雨感到一阵恶寒。郑作为和刘明远,这三十九年,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那个祭坛,找到了吗?”
“还没。山区很大,道观的位置很偏,我们的人刚出发。有消息会通知你。”赵队长顿了顿,“周雨,我知道你想查清楚,但这事太大了,已经超出个人能力范围。交给我们,好吗?你做得够多了,该休息了。”
周雨点点头,但心里知道,她休息不了。钥匙在她手里,地图在方师傅那儿,郑浩在等她的答案。而且,她有种感觉,郑作为的计划,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都可怕。
离开市局,她打车去了方记锁行。店里,方师傅正对着一盏灯看什么东西,是那张洗出来的“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