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鞋带的交叉处多绕了一圈。他蹲在玄关的地垫上，膝盖抵着鞋柜的下沿，鞋带在他手指间穿过又拉紧，打了一个比平时更紧的结。他站起来的时候外套的下摆蹭了一下门框，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稳住重心，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林南你等一下。"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林南回头的时候看见父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放下手机，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从客厅走到玄关大约七步。他站在门口，站在林南面前，比林南矮了半个头。晨光从门侧的窗户透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线。
"你说的那个梦，我想了一早上。"父亲的声音比刚才在餐桌上还要低一些，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累了停下来歇口气时说话的音量，"二十五年前我选留下的时候，没想过什么升不升官——我想的是，我的孩子得有人陪着长大。"他说完之后抬起了右手，手心朝下，拍在林南的肩膀上。那只手在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稳的力度，不是那种拍拍就走的轻触，是从掌根到指尖都实实在在地落在林南肩膀上的那种重量。父亲的拇指在衬衫的肩缝线附近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我做到了。"他放了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那种高不是声调上的，是语气里带着一个已经完成的事被确认了之后自然产生的安定感，"所以我不后悔。"
林南的喉咙发紧。那种紧不是嗓子疼之前的那种干涩，是从喉咙深处往外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声带和气管之间的位置，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低下头，假装鞋带散了需要重新系一下，手指在已经系好的鞋带上又绕了一圈，拉紧了，又松开，又绕了一圈。他蹲在那里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才直起身来。父亲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但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重量好像还留在那里，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去。父亲又说："今天早上我翻了你落在家里的公司月刊，封面故事里写着你的名字。你做的事、帮的人、升的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把下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你选的这条路，比我当年会选的强。"
林南站起来对着父亲笑了。那个笑是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准备好的，它从鼻腔深处往上涌，带着一点酸，那点酸在鼻梁和眼眶之间蔓延了一瞬又被压回去了。他说："爸，你选的已经够好了。"父亲摆了摆手，动作和平时催他出门上班时一模一样，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幅度不大的弧线："走吧上班去，迟到了。"林南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合页发出轻响，他迈出去一只脚，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晚上想吃什么？"林南没有回答。他把门带上了，锁舌滑进门框的声响在门板合拢之后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了。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没有立刻往前走，他停在那里深呼吸了两口。声控灯亮着，头顶的灯管发出很细微的电流声，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楼道很安静。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衣领和墙壁接触的地方传来瓷砖的凉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他掏出来看，系统弹窗铺在屏幕上："终极售后已结案，信用分+5，当前总分105。"他刚想锁屏，手机紧接着又震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后连续震个不停——那种震动不是消息通知的间隔分明的一下一下，是手指压住琴键不松手之后产生的持续震颤，隔着手机壳传到他掌心里，像一颗心脏在跳。他低头看屏幕，"待付款"栏里同时出现了四条订单，时间戳完全一致，四行并列排在一起，每一行的左边都有一个红色的"新"标签。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界面闪了一下——那种闪不是屏幕刷新，是整块页面的内容被重新加载了一次，像浏览器卡住之后自己刷新了——然后四行变成了八行。八条订单并列在屏幕上，每一条的右上角都有红色的"紧急"标签，像八颗小型信号灯同时在闪。他注意到其中一条的备注栏写着"系统生成·关联订单"，字比正文小了一号。他这才反应过来，上一波剩下的那几个订单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已经被新生成的订单覆盖合并了——系统在持续不断地输出新的选择需求，旧订单被合并进了新的并行批次里，像河水漫过旧河床又冲出了新的分支。
他下了一层楼，站在两层之间的平台上，手机的震动终于停了。他对手机说了一句"停"，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系统弹出一行字，灰色的："多订单并发。建议优先处理时间敏感条目。"他把八条订单快速扫了一遍，除了周萌、苏晚、老陈三条是熟人的名字，剩下的五条他完全不认识——其中三条的标题栏标注着"平行宇宙同步请求"，白色的字在深橙色的背景上，像从另一个系统里传过来的信号；两条标注着"系统维护预警"，那个"预警"两个字是浅橙色的，比旁边的字颜色浅一些，但林南看到它们的时候手指还是僵了一下。他给周晓晴发了条消息："系统抽了，一下出了八个单。"周晓晴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你今天额度才用了几个？"林南看了一眼，今天还没下单，额度显示为3/3，只够处理三个。他回："只能处理三个。"
他选了周萌、苏晚、老陈三条点进去。周萌的买家秀只有三帧，每一帧都短，他快速扫完了，选了"先工作一年再读博"——那一条的画面里周萌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参考书，电脑屏幕上是一条考研报名的确认通知，她看起来比辞职备考那条画面里的自己松弛不少。苏晚的订单是关于外派回来的岗位选择，三条画面里分别对应三个不同部门的工位，林南选了"接受调岗"，因为他看到那条画面上苏晚坐在新工位的窗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桌角的日历上，日历上用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新起点"三个字。老陈的订单标题是"融资需求"，三条画面里分别对应不同的融资渠道，林南扫了三条之后选了"先找天使轮"，因为那条画面里老陈坐在一间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对他正在讲的东西很感兴趣的人，老陈的手势比另外两条画面里都放松。三条点完，系统提示"今日额度已用尽"。剩余五条还在屏幕上闪烁，其中一条旁边的倒计时已经亮起来了，数字在跳动："系统维护预警·剩余时间4小时。"
林南把消息转发给周晓晴："剩下五条我处理不了。你帮我看看有什么办法？"周晓晴隔了大约十几秒才回，是一条语音。他点开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音调比平时高了一点点："系统说你协作者不能下单，只能看你。要不然——你打电话问系统能不能临时加额度？"林南看着屏幕上方"系统维护预警·剩余3小时58分"的红色倒计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条预警点进去弹出了详情页面，页面上只写了一行字，红色的："如未在时限内处理，系统将启动紧急随机分配。"
他站在楼道里对着手机喊了一句："系统，能不能临时加单？"声音在楼梯间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带着一点回响。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申请临时额度需支付信用分20分。当前信用分105，是否申请？"两个数字在屏幕上并排亮着——"支付20分"和"剩余信用85"——像两个在秤盘上左右摇摆的砝码。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犹豫的这一秒灭了。黑暗落下来，只剩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映在他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那道光映在他眼睛里的"85"和"20"之间来回跳动着，像一盏他还不知道该不该去按的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