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在剧痛中浮沉,意识像被撕成碎片的纸片,在风里乱飞。她分不清眼前是烛光还是幻影,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窗外有轻微的响动。一片叶子掉下来砸在窗棂上。她的神经绷得更紧了。是不是又来了?她不敢睁眼,怕看到门房老张那张刻薄的脸。
可这一次不一样。三丈之内,响起一个熟悉的心声。
“脸色太差了。这个案子不该让她这么拼。”
是谢无涯。他来了。就在外面。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轮廓,没有推门,也没有敲窗,只是静静站着。
她想喊他,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音。她只能盯着那扇窗,看着人影缓缓后退。一只白瓷小瓶从窗口飞进来,稳稳落在桌上,没发出一点磕碰声。
她愣住。这是……药?
瓷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冷峻有力,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川芎丸,治头痛。每月最多三粒,多则伤身。”
她颤抖着手去拿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像摸到了冬夜的井沿。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来,不刺鼻,也不甜腻,闻着就让人安心。
她倒出一粒。药丸呈灰褐色,表面光滑,大小如绿豆。她凑近鼻尖嗅了嗅,确认不是毒粉或迷香。现代职场教会她一件事——天上不会掉馅饼,但这次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把药丸放进嘴里。没有水,她就这么干咽下去。药丸滑过喉咙时有点涩,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止痛,吃土她都愿意。
几息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慢慢往上走。像是冬天冻僵的手伸进了热水。她靠在床头,手指松开了紧抓被角的力道。
痛感开始退潮。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层一层地剥落。太阳穴的抽搐缓了,眼球后的撕裂感淡了,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这东西看着普通,但她知道,能精准制出这种药的人,绝不多。谢无涯到底查了她多久?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的?
她想起茶馆那次,他站在门口,心声里写着:“你听得见?”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暴露了,吓得差点把茶打翻。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开始留意她了。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他们之间不过是个交易。她是他的棋子,是他用来撬动姜家的一枚暗钉。按理说,棋子死了可以再找,何必亲自送药?
除非……他不把她当棋子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掐灭。不能信。不能心软。在这府里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信任何人。就连翠儿,她也不敢完全托付真心。
可这药是真的有效。这份关心也是真的存在。她听见了他的心声,那是骗不了人的。满级读心术最狠的地方,就是逼你看清所有伪装下的真实。
她闭上眼,感受体内那股暖意缓缓游走。头痛还在,但已经能忍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屋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巡夜人踩碎枯枝的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来救她。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能提供情报,而是因为她疼得快不行了。
她握紧瓷瓶,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温度让她清醒。也让她动摇。
外面的世界依旧危险。嫡母随时可能动手,姜雪也不会善罢甘休。裴珩那边也未必消停。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账要算。
但现在,她至少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把药瓶放在枕边,拉了拉被角盖住肩膀。屋里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墙上晃出一朵小小的花影。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原来被人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谢无涯有没有走远。她只知道,如果他还站在窗外,她不会再装作不知道。下次见面,她或许可以试着说一句谢谢。
当然,前提是别让他听见她心里在尖叫。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居然连用药禁忌都写清楚了。她又看了眼纸条,“每月最多三粒”,跟个大夫似的啰嗦。可偏偏这种啰嗦,让她觉得踏实。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这东西不能留太久,万一被人搜出来就麻烦了。但她舍不得烧掉。至少今晚,它得陪着她。
她侧身躺下,脑袋挨着枕头时轻了不少。虽然还是胀,但已经不影响思考。她开始回想寿宴上那些官员的画面,一条条梳理线索。
户部郎中的密信藏在哪?兵部主事的运盐车走哪条道?工部员外郎的账本编号对应什么?这些问题她之前来不及细想,现在终于能静下心来拼图。
她突然明白谢无涯为什么说“这个案子不该让她这么拼”。他早就知道她在查什么。他也知道这些信息有多危险。所以他才会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出现。
她不是孤军奋战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她心跳快了一拍,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她还得活下去,还得反击。
但她允许自己多想一秒。
如果以后每次撑不住,他都会送来一瓶药呢?
呸。她在心里骂自己。别做美梦了姜绾。人家可是大理寺卿,正经公务一大堆,哪有空天天盯着你喝药?
可那瓶药就摆在那儿。纸条上的字也清清楚楚。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黑暗中,她轻轻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算你还有点人性。”
屋外,夜风拂过庭院。树影摇曳,地面斑驳如墨。一道黑影掠过屋檐,落地无声。那人站定片刻,抬头看了眼亮着灯的窗户,转身离去。
窗内,姜绾睁着眼睛。她没有睡。她在等身体彻底恢复。她在等天亮。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要去找嫡母算账。她要把那些被换掉的药、被克扣的月钱、被藏起来的账册,一笔一笔讨回来。
但她不再怕了。
她摸了摸枕边的瓷瓶。冰凉的触感还在。就像某个时刻,有人隔着窗,悄悄递给她一把刀。
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