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窗户。他只是把嘴里念叨的内容无缝切换成了另一句话：“……综上所述，今天晚饭还是吃面。”

洛清寒睁开眼睛。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没有疲惫，只有警觉。

“听到了？”凌云压低声音。

“听到了。”洛清寒的声音依旧清冷，“三短一长，修真界通用的追踪暗号。接头人正在确认我们的具体位置。”

“来者是几个人？”

洛清寒闭上眼睛感应了一瞬，然后重新睁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气息有三个，修为不高——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巅峰。没有金丹。”

“没金丹，看来他们不是来追杀的，是来踩点的。”凌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三短一长的暗号，通常是宗门暗部的手法。青云宗暗部已经暴露过一次了，这回来的应该是别家。不是苍梧派就是落霞谷，金刀门的风格不会用这种精细暗号，他们只会直接砍。”

“你怎么知道？”

“在客栈里被暗杀过一次，从尸体上搜出了三宗除魔帖。青云宗暗部用敛息术配淬毒丧门钉，苍梧派用剑阵，落霞谷用困阵，金刀门用刀。”凌云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介绍各家特产，“之前追我的三个金丹被我逃了，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在哪。这批人是另一路，没金丹带队说明他们只是负责搜查的暗哨。”

窗外又响起了三短一长的敲击声，这次更近了。客栈后院的外墙方向——有人在翻墙。凌云看着洛清寒，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在等待他的决定。这让凌云有些意外。一个能轻松封住三个金丹的化神期修士，在这种时候居然在等一个筑基中期的挂件做决策。但这正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不到万不得已，洛清寒不再出手，以免寒毒进一步恶化。所以现在跑路还是硬打，得他来定。

“玄冰领域最小能开到多大？”

“只能覆盖你一个人。”

“够用了。”凌云抓起床边的拐杖，站起身，把剩下的灵石全部揣进怀里。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天的客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可惜了，热水澡又没洗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等这事完了，他发誓一定要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泡一天热水澡，泡到皮都皱起来。

“掌柜的！”凌云推开窗户，用正常音量朝楼下喊了一声，“我们出去散个步，房间别退！”

柜台方向传来孙掌柜的声音：“好嘞客官！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回来吃！”凌云关上窗户，对洛清寒点了点头。

寒气无声地蔓延开来，将两人笼罩在直径三丈的玄冰领域内。洛清寒提起凌云的后领，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窗户翻了出去。一个被裹成粽子的人在寒冰领域里跟着一位化神期修士一起潜行，姿势虽然狼狈，但凌云早已习惯了这种“拎包式移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体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两人刚离开客栈，后院的矮墙上便翻进来三道人影。三个人落地无声，身穿夜行衣，面上裹着黑布只露出眼睛。落地后打了一串手势，其中一人指了指客栈二楼，另外两人点头，各自拔出腰间的短刃。他们以为猎物还在客房里，以为这次踩点万无一失。

但他们不知道——猎物已经从他们身后绕了出去，正在镇口的牌坊下悄然离开。凌云回头看了一眼白河镇的方向，灯笼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里飘着。

“月底之前得回来，”他自言自语，“还有灵石没花完呢。”

洛清寒拎着他的后领在夜空中无声掠过，声音清冷依旧：“下一站去哪。”

“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玄冰谷。反正是要帮你渡冰劫，不如直接在你地盘上渡。自己家地盘，天时地利人和。”凌云在夜风中缩了缩脖子。

两人消失在夜色深处。

身后，白河镇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白河镇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半边屋顶已经塌了，露出椽子和天空。神像倒在香案旁，面目模糊，身上长满了青苔。院墙塌了大半，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夜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凌云盘腿坐在香案上，面前生了一堆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左腿的夹板搁在香案边缘，肩上换过药的白布隐约渗着血迹。但比起三天前，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灵力恢复到了七成，天罚本源的存量也从三成恢复到了接近六成。

坐在他对面的是洛清寒。她靠在一根还算完整的柱子上，白衣被篝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但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却越来越重——从白河镇出来后，寒毒一直在缓慢恶化。之前用天罚本源压下去的那部分寒气结晶再次在经脉中凝聚，连带着篝火的温度都无法驱散她周身三尺内的寒意。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却极其轻微，眉心凝着一层薄霜。

“喝点热水。”凌云从篝火上取下一个小铁壶，倒了一碗递给洛清寒。

她睁开眼，接过碗。手指触碰到碗壁的瞬间，碗里的热水直接结了冰。洛清寒看着碗里的冰坨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碗放在地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凌云挠了挠头。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他试图用天劫的力量来帮她暖一下茶壶，结果茶壶直接碎成了八瓣。天劫这东西，威力太大，精准度太差，就像拿开山斧削苹果——能削，但削完苹果基本就没了。

他还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在白河镇做的那些小型实验——用天劫电弧刺激洛清寒手臂上的寒气凝结区——已经让他摸到了一些门道。天劫对寒气的克制作用确实是存在的，但关键在于“剂量”：释放太少，寒气散不掉；释放太多，不仅寒气散了，人也跟着散了。如果把天劫比作一味药，那它的治疗窗口极其狭窄——三十分之一份到二十分之一份，这个区间之外，要么无效，要么致命。

但问题是，这些小型实验用的是天罚本源直接释放的微型电弧，而不是真正的天劫。真正的天劫一旦引动，威力是不可控的。天劫的触发机制一直是突破大境界，只要他突破，天劫就一定会来。这就像一个只有“最大火力”的炉子——每次开火，都是全功率。

如果能把天劫拆成更小的单位呢？不是一次性释放所有天罚本源，而是只释放一部分，控制它的威力和范围。从逻辑上来说，天劫的本质是天罚本源的释放，他完全可以学着像控制水流一样控制天劫——这次只开十分之一的水龙头。但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从来没有真正主动引动过天劫。之前每一次天劫降临，都是突破境界时的被动触发。他就像一个只有扳机的枪，扣扳机就一定会射出全部子弹。而他想要的是一把能调节火力的枪。

这个念头困扰了他整整两天。从白河镇出来后，他一边养伤一边琢磨这个问题。他让洛清寒帮他做参照物——她的寒毒对天劫的反应最为敏感，是最佳的实验对象。但因为无法精确控制天劫强度，他只能用天罚本源直接释放电弧来做小型测试。洛清寒手臂上的那些细小的灼痕，就是测试的代价。不过三天下来，她手臂上倒是干净了不少——那些被寒气冻成的冰斑，大部分都被他清除了。

“你的‘实验’还要做多久？”洛清寒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快了快了，再给我三天——不，两天。”凌云讪讪一笑，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停住了。篝火的火焰跳了跳。不是风吹的。是灵力波动。

凌云放下手里的树枝，抬头望向山神庙的破门外。月光下，远处白河镇的方向升起了三颗信号弹。修真界通用的追踪信号——红色，意味着“确认目标位置”。他的第一反应是跑。但紧接着就注意到了信号弹升起的位置——不是山神庙附近，而是白河镇。他刚才离开白河镇时故意没有隐藏行踪，从客栈窗户翻出去时还在巷子里留了一串脚印。但现在信号弹在白河镇升起，说明追兵先搜到了镇上，然后才顺着痕迹找到了山神庙的方向。也就是说，追兵正在从白河镇往这边赶。而白河镇到山神庙只有三十里路。

筑基期修士全力赶路，三十里只需一炷香。

凌云看向洛清寒。她还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但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寒毒又在发作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凝结的霜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